暮色壓進窗欞時，藥碗的殘漬已乾在案角。碎瓷片還散落在床前，無人收拾。我站在廊下，距那扇門三步遠，風從簷角穿過，吹動一片枯葉貼在門檻上。
清漪閣靜得反常。
暗衛是在一個時辰前回報的。他跪在書房青磚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說婢女取藥渣時被支開了半刻，廚房老婦起初不肯開口，後來才抖著手交出半張燒焦的紙條，上面是蘇月柔的筆跡，寫著“三更取湯，勿經他人手”。
驗毒的人是從軍中調來的舊部，只看了一眼藥底便確認——斷腸枯混迷心散，兩味皆禁，非世家不得藏。西庫賬冊顯示，三日前有人以採買名義提走一包“安神藤”，名錄上獨缺此物，而籤領人印鑑，正是她私用過的庶房副管。
證據鏈閉合，無懈可擊。
我轉身離開回廊，靴底碾過落葉，發出細微的裂響。守在院外的黑衣人立刻迎上來，低頭候命。我未停步，只道：“按原計劃行事。”
他應聲退去。
半個時辰後，一名遊方郎中模樣的男子混入侯府外圍，藉著為偏院調理體虛之名，遞上一副溫補湯方。蘇月柔近來常感心悸，身邊嬤嬤正愁無良醫，見其脈案精準，當即引薦。
那郎中留下三劑藥，囑每日晨間煎服，又悄悄將一包灰白色粉末摻入首劑之中。此藥名為蝕神散，不致命，卻會逐年侵蝕神志，初為健忘恍惚，繼而面容枯槁、氣血衰敗，斷其日後以色侍人、攀附權貴之路。
與此同時，另一隊人馬潛入城南柳記綢莊——那是蘇月柔母族依附的產業。賬冊盡數焚燬，地契被換作空匣，連同她藏於妝匣底層，與外室往來的密信一併截獲。
那些紙上寫滿對嫡位的覬覦與對我的汙衊，字字狠毒。信未拆封，直接投入火盆。灰燼飄起時，有人低聲問是否留證，我只搖頭。
證據無用。我要的不是公堂對質，而是讓她親手栽進深淵，卻不知是誰推了她一把。
夜深，雨開始落。
我坐在宸王府書房內，燭火映著桌面上攤開的一份密報。紙角已被燒去半寸，是方才處置完事後順手點的火。指尖還殘留一點餘溫，可心裡冷得像結了冰。我知道此刻她還在那裡躺著，靠著床沿假寐，呼吸輕淺如死。她不信任何人，連痛都不肯喊出來。她甚至不願讓我知道她還醒著。
可我已知曉一切。
我本不該插手。她說過不要救，也不需要護。她想靠自己活下來，想親手撕開這張網。這些我都明白。可當暗衛告訴我，她床前碎瓷未掃、藥味經久不散，我便知道，她又一次獨自吞下了苦果。
這一次，我不許。
我不能看著她再走一遍前世的老路。那時我誤信讒言，以為她家通敵，親手將永寧侯府推入火海。她跪在雪地裡求我聽一句解釋，我卻拔劍斬斷她的髮帶。後來聽說她死在亂軍之中，屍骨無存。我悔了十年，夢裡全是她抬眼望我的樣子，一句話不說，只是流血。
如今她回來了，帶著恨意重生，不再仰仗誰。可我還是來了。哪怕她恨我，我也要替她把這條路掃乾淨。
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，是親隨捧來了新抄的名單。我接過，目光掃過最後幾行——蘇月柔今夜服藥一次，無異狀；侯府東院燈火未熄；清漪閣依舊閉門，無人進出。
我放下紙，起身走向內室。櫃中鎖著一隻檀木盒，裡面收著她幼時的一枚銀鈴。那是父親生前贈她的燈會禮物，後來遺失在戰火中。
我派人尋了三年，才從邊關商旅手中贖回。我沒送還，也沒提起。它就在這裡，靜靜躺著，如同我對她的執念，不見天日，卻從未熄滅。
雨聲漸大，敲在瓦上如針落地。
我重新披上外袍，沒帶隨從，獨自出了府門。馬蹄踏過溼石板，一路無聲。到了侯府外牆，我棄馬步行，繞至清漪閣側巷。
高牆擋住了風雨，也遮住了屋內的光。我站在簷下陰影裡，抬頭望著那扇熟悉的窗。窗紙微黃，映著一點昏燈，像是她還未睡去的模樣。
其實她早已昏迷。
我知道她在裝。她咬破唇角忍痛的樣子，她手指在袖中收緊的弧度，她靠坐床沿卻不倒下的姿態……這些細節都被暗衛記下，一一稟報。
她太倔，寧可把自己逼到極限，也不願暴露一絲軟弱。可越是如此，我越不敢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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