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不徵徭役。”我說,“願意幫忙的,按日給工錢;不願的,絕不勉強。修好的路歸全村走,井水歸全村用,義倉存糧歸孤寡優先取。”
他低頭看著茶碗,許久才說:“我能……看看章程嗎?”
我遞過早已寫好的文書。他逐字讀完,手指順著行文移動,像是怕漏掉一個字。末了,他抬起頭,眼圈有點紅:“若真是這樣……我們願意出人出力。”
當天午時,第一批石料運到。午後,顧晏之親自執錘,打了第一樁。鐵釺入土三寸,他退後一步,對圍觀村民說:“明日此時,這裡要有三尺深坑。”
人群靜了幾息,忽有人大喊:“我來!”
是個年輕農夫,扔下鋤頭就奔過來。接著第二個、第三個。不到半刻,已有十餘人下場輪替。
我在祠堂前搭起粥棚。米是從京中帶來的,柴是村民自發砍的。鍋蓋一掀,白氣騰騰昇起來。孩子們圍在邊上,眼巴巴望著。我讓廚娘先舀了一碗遞給最小的那個。她接過,沒喝,轉身跑向角落——她娘癱坐在那兒,腿上纏著破布,滲著黃水。
我提藥箱過去。那婦人想躲,被女兒死死按住。我剪開布條,膿血立刻湧出。她咬著嘴不出聲,額頭全是汗。我清創敷藥,包紮妥當,又給了兩包內服的藥粉。
“明早再來換藥。”我說。
她低頭,忽然哭了。
三天後,新路基夯完第一層。五日後,第一口水井出水。清流汩汩,幾個孩子趴在地上直接喝,喝完仰面大笑。義倉也立了起來,三間舊倉房翻新,門上掛鎖,鑰匙交給村中三位長者共管。
第七日清晨,村民聚在祠堂前。他們抬來一塊青石板,已經磨平,準備刻字。村正站出來,雙手捧碑:“護國公夫婦仁德蓋世,我等願立生祠,世代供奉。”
人群齊聲附和。
我走上前,伸手撫過石面。
“不必立祠。”我說,“修個亭子吧,夏天遮陽,雨天避雨,老人能下棋,孩子能讀書。碑文也不用寫名字,只寫一句:‘仁政所及,澤被鄉里’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村正猶豫道:“可這恩情……”
“恩不在個人。”我看著他們,“路是你們自己挖的,井是你們親手鑿的,倉是你們共同守的。我只是起了個頭,做的事,是你們做的。”
人群安靜下來。
顧晏之走過來,站在我身邊。他沒說話,只是輕輕點了下頭。
當日下午,惠民亭動工。三日後落成,飛簷翹角,木色清亮。百姓在亭前種下兩株柏樹,並排而立,枝葉相觸。有人說,叫“連理樹”吧。沒人反對。
第八日晚,我們收拾行裝。馬車停在村口,行李已捆好。我最後走進義倉,檢查存糧。四百二十斤米,八十斤面,二十包鹽,五箱藥材,登記簿上籤著七個名字。
出來時,見顧晏之站在亭中,指尖拂過碑文。
“就這樣走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不等他們把樹澆透?”
“樹會自己活。”我說,“人也是。”
他笑了笑,終於轉身。
我們登上馬車。車輪啟動那一刻,我看見幾個孩子追了出來,揮著手喊。其中一個抱著一隻烤熟的山薯,硬塞進車窗。我接下,道謝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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