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。
牆角那抹明黃聖諭不再晃動，像一面被釘死的旗。我盯著它，直到眼眶發澀，視線模糊。昨夜烽火燃起時，我還以為會有什麼不同——戰報入宮，局勢動盪，他或許能借機破局，哪怕只是一紙探視的許可，一句暗語傳音。可一夜過去，外院寂靜如常，連巡防的腳步都未加快半分。
我整夜未眠，耳朵貼著冰冷牆面，捕捉每一絲動靜。馬蹄聲有過兩次，一次是邊軍急報入城，另一次……是空車回返。再無其他。
天光從窗縫滲進來，灰白，無力。禁軍換崗的聲音照例響起，鐵甲相碰，靴底碾過碎石。他們照舊不看我，也不多言。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——等他失態，等他闖來，等他親手將罪名坐實。可他也知道，所以他不動。
我以為這沉默是他的忍耐。
直到清晨，禁軍首領帶著副手踏入囚室，身後跟著一名小太監，捧著黃絹卷軸。那人展開宣讀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砸進耳中：“宸王謝臨淵，已於昨夜面聖後親筆簽署《疏離狀》，正式宣告與永寧侯府蘇氏女斷絕一切私交關聯，並請旨嚴辦涉案人員，以正綱紀。”
我垂著眼，看著自己那隻被鬆綁又重新捆緊的手。指節早已僵硬，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泥。繩索磨出的深痕縱橫交錯，皮肉翻起，邊緣泛黑。我不覺得疼，只是看著，彷彿那不是我的手。
“此狀已錄入刑部案卷，永為存證。”太監合上卷軸，語氣平淡，像是在唸一道尋常公文。
我沒有抬頭，也沒有開口。屋內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。禁軍收隊出門，門鎖落栓，腳步遠去。只剩我一人，坐在木椅上，背脊挺直，呼吸均勻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心口那一處，原本還溫著的地方，正在一點點冷下去。
我記得他昨日站在宮道盡頭的模樣。披甲未卸，肩頭染塵，風吹起他披風一角。他沒有回頭，步伐穩健，一路直行。途經西角門高牆時，腳步微頓，駐足片刻。他望著這方向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會轉身，破門而入。
我沒有動，可心跳重得幾乎要撞出胸腔。
我緩緩抬頭，透過小窗縫隙望出去。夕陽斜照，宮道盡頭，一道身影立於餘暉之下。是他。我屏住呼吸，將臉貼向牆面最靠近窗戶的一側，極輕微地，點了一下頭。
那一刻，他似有所感，微微頷首，幅度極小，幾乎不可見。隨即轉身，翻身上馬，疾馳而去。
我們沒有說話，沒有觸碰，甚至不曾真正相見。但我們都知道——我沒屈服，他也沒放棄。
那時我以為，那是約定。
現在想來，那不過是訣別前的最後一眼。
我閉上眼，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畫面——他指甲嵌掌流血，滴落在青石板上；他遞軍報試探卻被拒；他站在高牆外，遙望這座囚院。我曾用盡理智說服自己：那是保護，是隱忍，是不得已。可如今，《疏離狀》具名落印，白紙黑字，鐵證如山。
他不是被迫劃清界限。
他是親手寫下。
那些溫柔碎片——宮宴上他醉語低喃“他們都死了……是我沒守住”、屋頂輕響後兵符殘角的落下、夕陽下那幾乎不可見的頷首……一一浮現，又逐一碎裂。我終於看清：那些不是愛，是執念；不是守護，是佔有；不是犧牲，是放棄。我曾是他執念的容器，如今連這容器也被親手砸毀。
我睜開眼，眸光已無波瀾。
嘴角裂口再度滲血，我未舔舐，任其凝固成暗紅。手腕繩索磨出的深痕縱橫交錯，我低頭注視，如同看陌生人。然後，極輕地，極冷地，吐出一句無聲的話：“從此，你我恩斷義絕。”
風穿窗隙，吹動額前碎髮。我未抬手撥開。光線落在地上，偏移了約半寸。我知道，時間在走。可我已經不再數它。我不再關注窗外天光，不再傾聽腳步規律，不再計算換崗次數。整個人如石像般靜坐，呼吸微弱卻均勻，彷彿已與這囚室融為一體。
飢餓如鈍刀割腹，寒氣順著腳底往上爬。但我已感覺不到。身體的痛楚還在，可靈魂早已抽離。我不再期盼任何人拯救，也不再相信任何溫情。他曾是我最後一點光，如今這光熄了，世界便徹底黑了。
黃昏降臨，風又起。牆上聖諭一角輕輕顫動，那抹明黃在昏暗中晃動，像一面將傾的旗。我目光掠過它，眼神空寂，不帶一絲情緒。燭火仍未點燃，室內漸暗，唯有我雙眼，不再亮得驚人，而是沉如枯井。
我曾以為他懂我。
可他從未懂。他只知道我要活著，卻不知我為何而活。他捨棄我，是為了護住兵權，是為了留下反擊之力。他寫下的每一個字，都在剜自己的心。可他也讓我，一寸寸死在等待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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