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“事成之後,北巷舊宅歸你。”
字跡歪斜,像是倉促寫下。我認得這種手法——用米湯混藥水書寫,遇熱顯影,常用於暗線傳遞訊息。
我盯著那行字,良久未動。
原來如此。
有人收買了送信的驛卒,讓他將這封偽報夾在真實軍情中一併送往宸王府。而那人得到的報酬,不過是一處破舊宅院。對他而言,不過動動嘴皮子,就能換來飛黃騰達的機會;可對我家來說,卻是滿門抄斬的結局。
這不是衝動誅殺,是精心算計。
他們選在邊關烽燧頻起之時動手,利用局勢緊張,讓任何質疑都被視為動搖軍心。他們偽造證據,引謝臨淵出手,既除去了侯府,又離間了他與皇族的信任。而幕後之人,則躲在暗處,等著收割權力的果實。
我緩緩閉上眼。
胸口悶得厲害,像是被一塊千斤石壓著。不是因為悲痛,是因為清醒。
我曾以為謝臨淵冷酷無情,親手簽下剿滅令,毀我滿門。可現在我才明白,他也只是被人推上前臺的刀。他接到密信,必須回應;他若不行動,便是包庇叛逆。他在兩難之間選擇了最狠的一條路,卻不知自己正中圈套。
那麼……是誰遞給他這封信的?
是誰掌控了軍驛渠道?
又是誰,在宗正府壓下了他的複查請求?
這些問題像冰針扎進腦海,一根根刺進去,拔不出來。我知道不能停下,一旦停下,就會被恨意吞沒。可我也知道,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我還被困在這間屋子裡。
鐐銬仍在腕上,門依舊緊閉。他還在外面站著,像一座不肯倒下的碑。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查,是否也觸到了某些線索。但此刻,我不能再把他當作仇人。
他是棋子,和我一樣,可正因為如此,我才更要活著。
我慢慢將信紙摺好,塞回鐵盒。盒子重新埋進地板縫隙,用碎木掩蓋。我抹平痕跡,拖著身子回到床邊,靠坐原處。
動作太大,牽動傷口,肩胛處一陣鈍痛。我喘了口氣,抬手摸了摸頸側,那裡有一道舊疤,是前世逃亡時被箭矢擦過的。那時我躲在柴堆裡,聽見士兵說:“宸王下令,不留活口。” 我以為那是他說的。
現在我知道,那句話或許從未出口。
窗外天色漸暗,暮雲低垂。風穿過院子,吹動簷下銅鈴,叮噹一聲,很輕。我聽見他調整了一下站姿,靴底碾過碎石,發出極細的聲響。
他還站著。
我靠著床柱,指尖輕輕拂過腕間的鐐銬。冰涼沉重,嵌入皮肉,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。
我們之間,只剩這一扇門,他不進來,我不出去。
誰也不肯退一步,誰也不敢先低頭。
我閉上眼,想起小時候的事。那時父親還在,侯府還沒倒。我躲在書房角落看書,他坐在案前批閱文書。我困了,頭一點一點,最後趴在桌上睡著。醒來時,身上蓋著他的外袍。
那時我以為,有人會無條件護我周全。
後來我才明白,世上根本沒有無條件的護持。就連最親近的人,也會在權衡之後選擇捨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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