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手搭在門栓上，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，吹得指尖發麻。雨聲比剛才小了些，簷角滴水的節奏慢下來，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，像更漏走到了盡頭。
他聲音從背後傳來，啞得不像話：“你娘臨死前，讓我答應她一件事。”
我沒動“她說——別讓你愛上我。”
我手指一鬆，門栓落回原位。那聲響不大，卻像是砸在我自己心口上。我慢慢轉過身，看著他靠在牆邊，整個人陷在昏暗裡，臉上沒有一絲血色。
燭火將滅未滅，照著他半邊輪廓，像是多年前那個雪夜，他跪在母親靈前捧著一碗藥，說一定會好起來的模樣。
那時他還小，聲音都帶著顫，可眼神是亮的，現在這雙眼睛只盛著灰燼。
我沒有走近，也沒有退回門口。只是站在原地，靠著門板，忽然覺得腿有些軟。外面天還沒亮，屋內也無光，只有殘燭映出一點微紅的影子，在牆上輕輕晃。
他閉了眼，低聲道：“我答應了她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這些年，我避開你生辰宴，不接你府中請帖，連你在廟會落了傘，我也讓隨從遠遠放下就走。我不見你，也不讓你見我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”他嗓音極輕，像怕驚擾什麼，“可我還是來了。每次你有難，我都來。我知道你不信，可我控制不住。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指甲邊緣已經泛白，是方才攥得太緊留下的印子。
“你以為我願意這樣？”他忽然睜眼，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，“你以為我樂意看你恨我？
看你躲我？看你寧願死在宮門前也不願多看我一眼？可我能怎麼辦？我已經錯了第一次，不能再錯第二次。你活著，哪怕恨我，也好過……再也見不到你。”
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。
我緩緩蹲下，背靠著門板，膝蓋抵住胸口。眼淚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流的，沒哭出聲，只是順著臉頰往下掉，落在衣襟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他看見了，他動了。
他一點點挪過來，動作很慢，像是怕嚇到一隻受驚的雀鳥。到了我跟前，他脫下大氅，披在我肩上。布料還帶著他的體溫，沉甸甸地壓下來。
然後他伸出手，輕輕把我拉進懷裡，我沒有推，也沒有靠。
只是任由他抱著，頭抵在他胸前，聽著他心跳一聲一聲，穩而重。他的手撫過我的發，一下一下，很輕，像是小時候我發燒，他守在床邊替我順氣那樣。
那時候我還叫他哥哥，那時候母親還在。
雨不知何時停了。窗外透進一絲極淡的青白，是天快亮的徵兆。屋內燭火終於熄了，最後一縷煙飄上去，散在黑暗裡。
我們就這樣坐著，他在地上，我在他懷裡，誰也沒再說話。
時間像是凝住了。又像是走得太快。
直到我感覺到他呼吸變得平穩，手臂微微收緊，我才輕輕動了動。他沒醒，但手仍護在我背上，不肯松。
我抬手，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，動作很緩，生怕驚醒他。他眉頭皺了一下，終究還是放開了。
我站起身，腿有些麻，扶著桌沿緩了片刻。月白裙裾沾了塵，袖口也蹭上了灰，可我不想換。我把懷裡的腰牌拿出來，放在桌上，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