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若睜眼,一眼就能看見。
我走到牆角,靠著柱子坐下,把大氅攏緊了些。風吹進來,帶著晨露的溼意,但我沒再覺得冷。
我知道這一夜過去,什麼都沒變,該走的路還得走。該背的命還得背。
可我也知道,這一刻是真的。他抱著我的時候,心跳是真的,手上的溫度也是真的。不是算計,不是利用,不是強取豪奪,就只是……想留我一晚。
我閉上眼,耳邊似乎還有他低聲說的那句:“別讓你愛上我。”
母親啊,你到底是要保全我,還是要折磨我?
若不愛,為何讓我重生回來再見他一面? 若愛,又為何偏要我記起那些火場裡的哭聲,亂墳崗上的風,弟弟啞了喉嚨喊不出的姐姐?
我不該心軟,我不該留下,我不該……讓他碰我,可我還是做了。
我坐在牆角,聽著自己的呼吸與他交錯,一下,又一下。天光漸漸漫過窗欞,照在桌角那隻腰牌上,映出一點微弱的金紋。
他始終沒醒,或是裝睡,我不去問,也不能問。
外面傳來第一聲雞鳴,比昨夜更清晰些。遠處巷子裡有了動靜,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音,狗吠了一聲,又安靜下去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,我睜開眼,看向他。
他躺在那裡,眉目依舊冷硬,可眼下有濃重的青黑,唇也乾裂。他老了,比我記憶里老了許多。從前那個會偷偷把桂花糕塞給我,說“別告訴你娘”的少年,早就死了。
活下來的,是一個殺人如麻的宸王,而我,也不是當年那個躲在樑上不敢下來的蘇家小姐了。
我伸手,將大氅的一角輕輕扯下,蓋住他的肩膀。他的身體微微一震,卻沒有睜眼。
我重新靠回去,閉眼。我不走,至少現在不走。
這一夜太短,短到連夢都不敢做。可它真真切切發生過,像一場燒盡魂魄的病,退了熱,留下一身虛汗和空蕩蕩的胸膛。
我知道明天他會推開我,他知道我終歸不會留。
我們都明白,這世間沒有兩全法。
可就在昨夜,在雨停之後、天亮之前,在我們都以為再也撐不住的時候,我們還是抱住了彼此。
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像荒原的孤鬼遇見燈火,明知道不能久留,還是貪了那一瞬暖。
我靠著牆,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,桌上的腰牌靜靜躺著。
他沒拿起來,我也沒收回去。
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動他額前一縷碎髮,輕輕拂過閉著的眼瞼。
像一次無聲的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