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大概就是報應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指尖微微蜷著,方才那一瞬間的波動還未完全平息。聽見他跪下的悶響時,我的心跳確實慢了一拍。不是動容,是熟悉。那種熟悉讓我害怕,怕自己一旦回頭,就會忘了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。
六歲那年他在桃樹下遞給我桂花糕,七歲那夜他站在窗外問“好了沒有”,十二歲宮變時他揹著我在刀鋒間穿行……這些事我都記得。可我也記得,是他下令查封侯府,是他親自押送囚車出城,是他站在高臺上宣讀罪狀,看我父母跪於階下。
愛與恨從來不是對立的。
它們可以同時存在,像兩條纏繞的藤蔓,根系紮在同一具軀體裡。你拔掉一個,另一個也會跟著撕裂出血肉。所以我不能選,只能逃。逃得遠遠的,直到聽不見他的呼吸,看不見他的影子,記不清他的臉。
青石道走到盡頭,外院門近在眼前。
兩名侍女守在門邊,低頭垂手,不敢抬頭看我。我徑直走過,她們也沒敢出聲問候。這是規矩,也是距離。我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人攙扶、被人議論的嫡小姐了。我是蘇晚璃,永寧侯府唯一活著走出來的女兒,是連宸王都會跪下乞求的人。
可我並不覺得榮耀。
穿過外院門,拐入迴廊,我的居所就在前方。窗紙新糊過,簾子也換了素青色,院子裡種了幾株藥草,是我親手栽的。乳母說這樣能安神,夜裡好睡些。我點點頭,沒多說什麼。
剛走近屋簷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我腳步微滯,卻沒有回頭。那腳步聲在月洞門外停下,似乎猶豫了一下,隨即轉往另一條路去了。應該是府裡的僕役,或是傳話的小廝。不管是誰,都不會是謝臨淵。他不會追來,也不敢追來。
我推門進屋,反手關上。
屋內陳設簡單,床,桌,櫃。椅,皆是舊物。桌上放著一隻陶罐,裡面插著幾支乾枯的梅枝,是去年冬天留下的。我走過去,將梅枝一支支取出,扔進炭盆。火苗竄起,燒著了枝條末端,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煙霧升騰,帶著焦味。
我坐在桌旁,看著火焰吞噬那些曾經開過花的枝幹。火光照在臉上,有些燙。我沒有移開視線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外頭傳來一聲烏鴉叫。
我閉了閉眼,站起身,走到床邊掀開褥子。下面壓著一塊腰牌,是我昨夜離開時悄悄藏下的。我沒有帶走它,也沒還給他。它不屬於他,也不再屬於我。它是過去的一部分,而過去已經燒成了灰。
我把腰牌拿出來,走到炭盆前,放在火苗邊上。
它沒有立刻燃燒,只是邊緣開始發黑。我盯著那一點焦痕,慢慢擴大,像墨滴入水。
外面天色漸暗,風停了,連烏鴉也不再叫,我站著不動,直到火苗快要熄滅。
這時,遠處傳來一聲鐘響,是城樓上的暮鼓,一下,又一下,沉緩而遙遠。我忽然想到,他可能還跪在原地。一天,一夜,甚至更久。
沒有人敢去扶他,也沒有人敢勸他起來。他是宸王,是帝王胞弟,是手握重兵的權臣——可現在,他只是一個求而不得的普通人。
我轉身走向床榻,準備歇下,就在我掀開帷帳的剎那,眼角餘光瞥見窗紙上映出一道影子。
很小,很淡,像是風吹來的錯覺。但它確實存在,停在窗欞右側,一動不動。
我緩緩轉頭,窗外無人,只有天邊最後一縷光,照在結霜的瓦片上,反出冷白的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