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穿過府門，捲起塵灰與枯葉，在門檻內打了個旋，又散開。我扶著門框的手還在發抖，指節泛白，指甲摳進腐朽的木縫裡，像是要把自己釘在這片廢墟上。
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。胸口那股悶痛沒有退，反而越收越緊，像有隻手從裡面攥住了心脈，一寸寸捏碎。
我咬牙撐住，想直起身，再往前走一步。哪怕只是跨過這道門檻，也算進了家門。
可腿軟得厲害，膝蓋一彎，整個人順著門框滑了下來，跌坐在石階內側。冷意立刻透過裙裾滲進來，寒得人打顫。我喘了口氣，抬手按住胸口，指尖觸到的是溼的——不知何時咳出來的血，沾在唇角，黏膩發腥。
視線開始發黑，眼前景物晃動起來。破敗的院牆、塌了一半的遊廊，乾涸的池塘，全都模糊成一片灰影。唯有遠處那盞孤燈還亮著，搖曳不定，像極了幼時母親病重那夜，床前燃盡的最後一支燭火。
那時她也是這樣躺著，臉色青白，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起伏。我跪在床邊喊她，她睜眼看了我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。第二天清晨，人就沒了。父親說她是鬱結於心，多年積怨難舒，終是熬不住。
如今我才明白，有些傷，不是時間能治的。它藏在骨血裡，年復一年地啃噬，等到爆發時，已是無藥可救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十指修長，曾經抄經描紅，也曾在謝臨淵面前捧茶奉禮。可現在它們冰涼僵硬，微微蜷著，使不上力。我想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，可手臂沉重如鐵，只動了一下，便頹然垂落。
喉嚨裡又湧上一股熱流，我偏過頭，一口血嘔在地上。暗紅的液體濺開，映著微弱的月光，顯得格外刺目。
我不敢再動，怕再咳出更多。可呼吸越來越難，每一次吸氣都像刀割過肺腑，疼得我蜷起身子，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，浸溼了髮絲，貼在臉頰上。我閉上眼，想讓自己靜下來。可記憶卻不受控地翻湧上來。
父親被押出府那日，天也這麼冷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輕輕搖頭。我知道他是叫我別送，別惹禍上身。可我還是追了出去，一直跑到街口，被人強行攔下。那天之後，他再沒回來。
後來我在宸王府的小院裡關了三年。沒有書信，沒有外人探視，連天氣變化都要靠窗紙的響動來判斷。只有謝臨淵偶爾出現，站在門外看我一眼，不說一句話。
我恨他，恨他不分黑白，恨他親手毀了我的家。可每次高燒不退，都是他守在床前換帕子；每次我絕食抗議，他就在外面坐一整夜，直到我喝下粥湯。
他從不曾溫柔待我，可也從未真正放開。
我曾以為我能逃。可當我真的站在自由的門口，才發覺，我早已不是那個能獨自活下去的蘇晚璃了。
心口又是一陣劇痛，比之前更甚。我猛地抽搐了一下，手指抓地，指甲崩裂，滲出血來。嘴裡全是鐵鏽味，分不清是咳出的血還是咬破了舌頭。
意識一點點被抽走，眼前的黑暗不再是夜晚的黑，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——像是墳墓裡的土，壓下來，埋上來，不留一絲縫隙。
我想起來了。前世死的那天，也是這樣的感覺。躺在床上，睜著眼，卻看不見東西。
耳邊有人哭，好像是乳母，又好像不是。我想說話，可發不出聲。最後一刻，我聽見宮裡的鐘響了，一下，兩下……然後什麼都沒了。
原來這一次，還是沒能撐過去，身子越來越冷，四肢開始麻木。我想挪動一下，換個姿勢，可全身都不聽使喚了。
只能維持著半側臥的姿態，臉貼著地面，眼睛半睜著，望著不遠處的庭院。
那棵老海棠樹還在，枝幹扭曲，葉子落盡，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。小時候，每逢花開，母親總帶我在樹下讀書。
她說，蘇家女兒不必爭豔，但要站得穩，立得住。可現在，樹還在，人全沒了。
我眨了眨眼，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。視線越來越模糊，最後定格在屋簷一角。那裡掛著一隻殘破的風鈴，銅片缺了一塊，風吹過時發出斷續的輕響，像是誰在低聲嗚咽。
我想起了謝臨淵最後說的話：“你想去哪，我都不會攔。”
他說得那麼輕，彷彿放下的不過是一件舊物。可我知道，那一句“不攔”，是他把自己生生撕開換來的。
他愛我，用最狠的方式。而我恨他，也用最倔的方式活著。我們之間，從來沒有對錯，只有兩具傷痕累累的軀殼，在命運的刀鋒上彼此摩擦，直到血肉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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