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著雪粒子拍在窗紙上，發出細碎的響動。我醒不來，也睡不沉。意識像被卡在兩塊石頭之間，進不得，退不能。耳邊有水滴聲，一滴，又一滴，落在銅盆裡，清冷得讓人發慌。
有人把我抬進了屋。我記得那一路顛簸，肩頭撞上木板的悶痛，還有人低聲說：“快，別讓王爺看見血。”可我已經分不清是誰的聲音了。
再後來，屋裡漸漸有了人氣。腳步輕，卻不斷。藥爐燒上了，炭火噼啪作響，苦味鑽進鼻腔。一隻手覆上我的額頭，極輕，又極穩。我沒睜眼，但知道是他。
謝臨淵來了。
他沒說話，只是坐在床邊，把我的手從被褥裡抽出來，握進掌心。他的手很熱，燙得我指尖微微抽了一下。他頓了頓，沒鬆開，反而攥得更緊了些。
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個老太醫顫巍巍地進來，跪在床前診脈。片刻後，他收了手，搖頭不語。謝臨淵問：“如何？”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擾什麼。
“回王爺……脈象浮散，氣若游絲。心肺俱損，非藥石可治。”老太醫伏地不起，“此症積年而成，鬱結於內，早已傷及根本。如今……只看天命。”
屋裡靜得落針可聞。謝臨淵沒出聲，只將我的手輕輕放回被中，又替我掖了掖角。然後他起身，走到門邊，親自取下懸著的藥牌，扔進了火盆。火焰猛地竄起，燒紅了半張臉。
“下一個。”他說。
門開了又關，人來了一撥又一撥。有白鬚垂胸的老者，有披髮跣足的江湖郎中，也有遠自邊陲趕來的異族醫士。他們一個個上前診視，或切脈，或觀舌，或問病史。每有人開口，謝臨淵便立在一旁，聽得極認真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有人說：“此病因情志而起，非攻可解，唯寬心可緩。”
謝臨淵冷笑：“她若能寬心，何至於此？”
有人說：“需以溫養之法徐徐調理。”
他盯著那人看了許久，忽然道：“她已撐不到明年春。”
那人啞然，再不敢言。
第七位大夫是夜裡到的，冒雪而來，蓑衣上結著冰碴。他搭完脈，久久未語。謝臨淵站在燈下，影子斜投在牆上，像一把繃緊的弓。
“王爺。”那大夫終於開口，“恕老朽無能。此症不在經絡，不在臟腑，而在神魂。她心裡那道坎，沒人能替她跨過去。藥，救不了不想活的人。”
謝臨淵的手猛地攥住桌沿，指節泛白。但他沒發怒，只是低聲問：“當真無方？”
“若有偏方……”大夫遲疑片刻，“聽聞北地有種‘忘憂草’，服之可使人暫離舊痛。但此物毒性劇烈，十服九死，且服後心智迷亂，形同廢人。用不用，全憑王爺決斷。”
謝臨淵沉默良久，才道：“備金帛，即刻派人去尋。”
大夫走後，屋裡只剩我和他。他重新坐回床邊，拿起帕子蘸了溫水，一點一點擦我臉上的汗。動作生澀，卻不肯假手他人。帕子溼了又換，換了又溼。我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汗，只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斷裂的筋骨。
他忽然說：“你從前最怕苦。喝藥前總要含一塊蜜餞。我說你嬌氣，你說良藥苦口，但人心不必跟著苦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那時我不懂。現在懂了，可你已經不需要了。”
窗外雪越下越大，撲打著窗欞。他又一次站起身，走到門口，對守在外間的侍從下令：“傳令四方，凡有醫術者，無論身份，三日內抵京，重賞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傳話給西域商隊，若有奇藥異方，不惜代價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把宮裡的《千金方》《外臺秘要》全抄一遍，送到我書房。我要逐頁看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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