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想原諒，也不想忘記。她只想安靜地走完最後一程，不必再掙扎，不必再痛。可他偏要守在這裡，一聲聲叫她名字，像要把她從死路上硬拉回去。
她感到眼角有些溼，不是哭，也不是感動。只是身體在替她洩露情緒。她控制不了。
淚水順著太陽穴滑下去，被枕布吸住。他似乎察覺了，動作頓了一下，隨即俯身靠近，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。
溫度交換的瞬間，她腦中又閃過一幕，還是那個亭子，但不是中秋。是初春，夜裡落著細雨。她發了熱，躲在亭中避雨，渾身發抖。
他不知何時出現，脫下外袍裹住她，把她抱回房中。她迷糊間聽見他說：“別睡，撐住。”
她沒能撐住，昏過去了。醒來時已在床上，屋裡燒著炭，窗縫塞了厚布，連風聲都被擋在外面。
那是他第一次碰她，也是唯一一次，她允許他靠近。
後來她問自己，是不是從那時起就開始喜歡他了？
也許吧。可那時候的喜歡，乾淨得像一片雪，落地就化了，留不下痕跡。
現在這片雪，又被誰拾了起來，捧在手心裡，捨不得放。
她不知道是他傻，還是她太狠。
記憶終於開始褪色。畫面模糊，聲音消散，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桂花香，纏在鼻尖。她知道自己又要沉下去了，回到那片黑沉沉的地方。她不想走，可也無力留下。
就在意識即將散去前，她聽見他低聲說：“我錯了。”
三個字，很輕，卻重重砸在她心上，她沒等到這句話很多年，等到了，卻又快要死了。
她多想睜開眼看看他現在的樣子。是不是還像從前那樣冷著臉，是不是眼底也有紅痕，是不是也會怕，怕她聽不見，怕她走得太快。
但她不能，她只能任遺憾一點一點沉進心底，像一塊石頭墜入深潭，連個迴響都沒有。
屋外傳來第一聲更鼓，他依舊坐在床沿，握著她的手，沒有鬆開。
燭火跳了一下，照見他半邊臉，眉心鎖著，唇色發乾。他低頭看著她，見她睫毛微微顫了顫，便屏住呼吸，等著她再動一次。
但她沒有，時間一點點過去，天光從灰白轉為青亮。他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中，又替她掖了掖角。
動作極緩，生怕驚擾了什麼。然後他靠在床柱上，閉了閉眼，指尖按在眉骨處，用力壓住那陣鈍痛。
他知道她剛才醒過，至少，她的意識曾短暫地回來過。
他感覺得到。她的心跳亂了一瞬，呼吸也變了節奏。還有那滴從眼角滑落的淚——不是無意識的分泌，而是真正的情緒湧出。她在聽，在想，在掙扎。
可她終究沒有睜開眼，他也不逼她。
他已經逼了她一輩子。這一次，他只想讓她知道，他在。
不管她恨也好，怨也罷，哪怕她至死都不願看他一眼，他也在這兒。
他重新握住她的手，貼向自己心口。隔著衣料，心跳一下一下傳來。他低聲說：“心跳還在，我就在這兒。”
聲音很輕，像怕驚醒一個夢，她不會再回應了，但他知道，她聽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