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院子靜得像死了一樣,或許人都散了,或許天下真的安了,可這安靜比喧囂更壓人。
我的呼吸很淺,每一次吸氣,都覺得肺裡有冰碴在刮。
可我不怕冷,我只怕這雪下得太像那一夜,怕自己分不清,到底是在病榻上將死,還是又回到了冷宮,等著最後一口氣斷掉。
殘燈又晃了一下。
火光微弱,幾乎要滅。可就在這明滅之間,我看見帳頂的繡紋——是纏枝蓮,一朵一朵,盤繞交錯,像是永遠走不出的局。
我盯著其中一朵,看它在光影裡變形,漸漸不像花了,倒像是一道鎖鏈,一圈圈繞上來,纏住我的脖子。
我想起他說“我錯了”時的聲音,很低,很啞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那時我流了淚,不是因為原諒,是因為終於聽見了這三個字。
我等得太久,久到已經不信他會說,可現在他說了,我也聽見了,卻再也無法回應。
就像此刻,風雪再至,宿命重演,我只能躺在這兒,任它把我拖回起點。
火苗終於穩住了,燈芯爆出一個小火花,隨即恢復平靜。
光依舊微弱,但還在燒,像我的心跳,慢,弱,斷斷續續,可沒停。
雪還在下,我聽得到它落在屋瓦上的聲音,一層疊一層,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進去。
這雪不會停,至少今夜不會。它要下到天明,下到積雪盈尺,下到連腳印都看不見。
我忽然想,若他此刻回來,會不會以為我又在等他?
不會的,他知道我不再等了,就像他知道,這一別就是永訣。
可這雪……這雪實在太過相似。
同樣的風向,同樣的落勢,連打在窗紙上的節奏都一樣。
若不是我還聽得見屋內殘燈燃燒的細微聲響,若不是我還能感覺到被褥的重量壓在身上,我幾乎要以為,自己根本沒活過這重生一世,一直就困在那一夜,從未逃出。
我的手指動了一下,不是有意的,是冷到了極處,肌肉不受控地抽搐。
可這一動,卻讓我意識到——我還活著,至少現在,還活著。
意識比身體清醒,我能想到很多事:母親臨終前的手,父親被押走時的眼神,弟弟被人從我懷裡奪走的哭聲。還有謝臨淵最後一次看我時的神情,不是狠,不是怒,是空。
像一座燒盡的城,連灰都不剩。
那些我都記得,可我現在不想記了。
恨放下了,心也空了,只剩下這具軀殼,在風雪交加的夜裡,聽著殘燈將盡,等著最後一口氣散去。
可雪還在下,風還在刮,燈還沒滅。
我閉不上眼,也睜不開,只能聽著,感受著,任這熟悉的寒冷一點點吞沒我。
這不是結束,這只是又一次開始——以同樣的方式,回到同樣的終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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