咆哮聲在空曠的書房裡反覆迴盪，震得窗欞都在嗡嗡作響。
侍從們嚇得臉色慘白，頭垂得更低了，連呼吸都放得最輕。
陳布雷終於動了。
他緩緩蹲下身，默默地將散落在地上的電文一張張撿起來，撫平褶皺，疊放整齊，再輕輕放回書桌上。
動作很慢，很輕，像在安撫一頭瀕臨失控的雄獅。
“委座，”陳布雷的聲音很輕，很平穩，像一盆溫水，試圖澆滅那熊熊燃燒的怒火，“息怒。陳軍長確實……能征善戰。但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，恰到好處地停住了話頭。
委座猛地轉頭，死死盯著他，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的野獸：“但什麼？說！”
陳布雷抬起頭，迎上委座的目光，神色依舊平靜，可那平靜之下，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與提醒：
“但陳軍長越是能打，在軍中、在民間的威望，就越高。如今北線的孫連仲，南線的張自忠，還有李德鄰、白健生他們，哪一個不對陳子淵感恩戴德？哪一個提起他，不說一句高義？”
他頓了頓，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：
“委座，您忘了，半個月前，他是怎麼逼著您處置湯恩伯的了嗎？他是怎麼在您面前，拍著桌子說‘國法軍紀，不容褻瀆’的嗎？他的眼裡，可有您這個領袖？可有黨紀國法？”
“如今，他的鐵衛軍威震華中，各路將領皆對其心服口服，近乎唯他馬首是瞻。他的飛機大炮，能救孫連仲，能救張自忠，可將來有一天……”
陳布雷沒有說完。
可話裡的意思，己經再明白不過。
委座的怒火，像被一根針扎破的氣球，瞬間洩了大半。
可隨之湧上來的，是一種更陰冷、更刺骨，也更危險的情緒——猜忌，與深入骨髓的忌憚。
他想起半個月前，在武漢行營，陳遠站在他面前，那份毫不掩飾的憤怒與寸步不讓的強硬。
想起他說的那些話，做的那些事。
想起他逼著自己，在眾目睽睽之下，親手簽發了處決湯恩伯的命令。
湯恩伯，是他的嫡系，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。
殺湯恩伯，就是在打他蔣某人的臉。
而現在，陳遠又靠著這一次次的“仗義援手”，收服了孫連仲、張自忠、李宗仁、白崇禧……這些原本就和他若即若離的地方實力派。
他想幹什麼？
他想當天下共主嗎？
他想當第二個，功高震主的韓信嗎？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，再次籠罩了整個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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