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六日，晨。
天剛矇矇亮。
寒霧鎖著江面，像一層裹屍布。下關碼頭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，喘著冰冷的氣。
陳遠站在指揮所樓頂，望遠鏡的鏡片蒙著一層水汽。鏡片裡，霧氣中攢動的人頭模糊不清，像一群困在網裡的魚。
他身後，張誠抱著資料夾，脊背挺得筆直，聲音平穩得像在彙報天氣：“截至凌晨六時，宣傳組已進入下關及毗鄰城區十七個預設區域。廣播頻次每小時三次。浦口營地首批五千人安置完畢，口糧。被服發放已完成。”
“民眾反應？”
陳遠的聲音有點啞，他沒放下望遠鏡，鏡筒緩緩掃過那些蜷縮的身影。
“初步觀測，約三成民眾開始向引導點移動。”張誠的聲音沒有起伏，“移動群體以底層難民。赤貧戶。孤寡老人為主。剩餘七成呈觀望或抗拒態，多聚集在沿街商鋪。巷口議論。”
“議論什麼？”
“主要質疑三點：一。糧食是否屬實；二。過江後如何安置；三。日軍是否真會屠城。”張誠頓了頓，“另有約5%的言論具有煽動性，懷疑此為‘拉夫’或‘誘騙’陷阱。已標記可疑人員二十七名，是否需要控制？”
陳遠放下望遠鏡。
鏡片上，水珠滾落，像一串無聲的眼淚。
“不用。”
他轉身，望向城內方向。霧氣中，南京城的輪廓像一座巨大的墓碑，沉默地立在晨光裡。
“等第一批人從浦口回來，謠言不攻自破。”
“是。”張誠低頭記錄，“但需注意，若返回人員傳播‘真有糧食’的訊息，可能引發更大規模的聚集和衝擊。當前碼頭單日吞吐極限為兩萬八千人，若人流超過此數三倍，疏導體系將在兩小時內崩潰。”
陳遠沉默。
他知道張誠說得對。系統兵的推演從不出錯——如果他們預測會崩潰，那就一定會崩潰。
“那就讓它們崩潰。”
陳遠突然說。
張誠抬起頭，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“疑惑”的表情——雖然很淡，淡得像水紋劃過鏡面。
“崩潰之後，”陳遠的聲音很冷，像霧裡的冰碴，“我們才有理由，做更該做的事。”
他走下樓頂。
木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響，像這座城市的嘆息。
街巷裡，廣播聲刺破晨霧。
“中央第一師奉令疏散！過江發二十日口糧！一床新棉被！”
“留下沒糧！日軍將至！”
聲音冰冷，機械，一遍遍重複，像鈍刀子割著耳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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