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兵不說話了。他望著東面天空,那裡火光隱約,映亮了他眼中的一絲複雜。是感激,是敬畏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南京城內,街頭巷尾,百姓們也在竊竊私語。
一個穿著破爛棉襖的父親,緊緊摟著懷裡的孩子,聽著東面的炮聲,原本絕望的眼神里,重新燃起了一絲光。
“娃,別怕。”他低聲說,“有人在保護我們。”
一個潰兵靠在城牆根,手裡攥著一支沒有子彈的步槍。聽到路人議論陳遠部的戰績,他羞愧地低下了頭。然後,他猛地站起身,撿起地上的一塊磚頭,轉身走向中華門的方向。
謠言和議論,在絕望的南京城中,像微弱的火星,點燃了一絲幾乎不存在的希望。儘管這希望,建立在紫金山那血肉磨坊之上。
12月1日,黃昏
夕陽如血。
將紫金山染成一片悽豔的暗紅。持續了一整天的慘烈戰鬥,終於隨著夜幕的降臨,漸漸停歇。
陣地前,屍骸堆積如山,斷肢殘軀隨處可見。鮮血浸透了山坡,在寒冷的夜色中開始凝結,變成暗黑色。硝煙尚未散盡,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,令人作嘔。
士兵們麻木地搶修著工事,收殮著戰友的遺體。許多人在搬運屍體時,看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眼淚無聲地流下,混合著臉上的血汙。
新兵小李抱著老班長的遺體,哭得撕心裂肺。老班長的手裡,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硬餅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鐵鍬剷土的聲音,在寂靜的黃昏裡,顯得格外沉重。
傷亡統計送到了陳遠面前。
李大剛拿著戰報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。夕陽的餘暉,落在他的臉上,映出他眼底的紅血絲。
“今日斃傷日軍,估計超過四千五百人。擊毀擊傷坦克。裝甲車十餘輛,摧毀各類火炮超過三十門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動了動,聲音更低:“我方......陣亡一千八百九十一人,重傷三百餘人,輕傷不計。其中,普通官兵傷亡......約佔一成五。”
李大剛抬起頭,看著陳遠:“彈藥消耗......150毫米重炮彈已近耗盡,105毫米炮彈消耗超過三分之二,火箭彈全部打光。步兵彈藥消耗亦巨。”
陳遠閉上眼睛。
胸口堵得厲害。
一天,又一天。巨大的戰果,伴隨著巨大的犧牲。
他想起視察陣地時,那個叫王鐵柱的營長,笑著說要活著回家看媳婦。想起那個新兵小李,緊張得連槍栓都拉不開。想起那些系統兵,面無表情地衝鋒,倒下。
他們的臉,一張張在他腦海裡閃過。
那些普通士兵,每一個生命的消逝,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。
他是來救人的,不是來當屠夫的。
可戰爭,從來都是用鮮血和生命鋪就的道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