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日深夜十一點，廢墟如墨，冷風颳過斷牆，嗚嗚聲像亡魂低泣，遠處87師陣地的零星槍聲，襯得周遭愈發死寂。
三百名義勇兵在陳遠面前無聲跪地，雙手飛快檢查裝備——沒有多餘火器，只有磨得發亮的工兵鏟。鋒利的液壓鉗和短刀，每人腰間捆著兩卷導爆索，布料摩擦聲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你們的命，值一條路。”陳遠的聲音比夜風還冷，指尖劃過地圖上的雷區，“我要一條能從鬼子眼皮底下，摸到司令部牆根的血路。路上有雷，用人排；路上有哨，用命換；路上有牆，就用你們懷裡的炸藥，給我啃開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張塗滿炭灰的臉，眼底沒半點波瀾，卻透著斬釘截鐵的決絕：“活要通路，死要遮痕，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！”三百人低聲應和，聲如蚊蚋，卻帶著鐵器摩擦的冷硬質感，震得地面微微發顫。
張三帶頭起身，身影一晃，率先融入黑暗。三百名義勇兵如滴水入海，腳步輕得踩過碎石都沒聲響，轉眼就消失在廢墟的陰影裡。
陳遠站在原地，摸出懷錶，黃銅錶盤反射著冷月寒光，指標死死停在23：15.他抬眼望向鬼子司令部的方向，指尖攥緊懷錶，指節泛白——他在為這三百人，做無聲的倒計時。
兩百米外，87師前沿哨位。老兵油子“老刀”正眯著眼靠在斷牆上打盹，被徒弟“小山”用胳膊肘狠狠捅醒。
“師父，你快看那邊！那些黑影，在刨地！”小山的聲音壓得極低，指尖死死指著夜色深處，眼裡滿是震驚。
老刀瞬間清醒，抓起胸前的望遠鏡，鏡頭對準黑影所在的方向。下一秒，他的瞳孔驟然縮緊，握著望遠鏡的手都開始發抖。
鏡頭裡，幾十個黑影趴在地上，像最謹慎的鼴鼠，工兵鏟的刃口貼著地面，一寸一寸地刮開浮土。沒有燈光，全憑手感摸索，偶爾傳來金屬擦過石子的微響，轉瞬就被風聲掩蓋。找到細細的引線後，有人立刻湊上前，指尖捏著液壓鉗，精準夾住引線，緩緩合攏，動作穩得不像在拆雷，倒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活計。
“他們在徒手排雷？”小山的聲音發顫，嘴唇抿得發白，“這得多大的膽子，就不怕炸了？”
“不是膽子。”老刀放下望遠鏡，喉結狠狠滾動，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黑暗，語氣沉重，“是死意。這些人......從一開始，就沒打算活著回來。”
“砰！”
一聲不算劇烈的悶響突然炸響，伴隨著短暫的紅光和血肉撕裂的輕響。一個義勇兵的上半身直接消失在火光裡，他手裡的引線已經剪斷，可旁邊一根隱藏極深的絆發雷，還是被氣浪觸發了。
死寂瞬間被打破。
“八嘎！有敵襲！”日軍哨塔上，淒厲的日語警報聲刺破夜空。探照燈的光柱像巨蟒般猛然掃來，慘白的光在廢墟上飛快挪動，恨不得把每一寸陰影都照透。
關鍵時刻，一道年輕的身影從爆炸點三米外爬起——他是個十七八歲的義勇兵，被氣浪掀翻在地，左腿血肉模糊，褲腿早已被鮮血浸透，露出森白的骨茬。探照燈的光柱正朝著他的方向掃來，一旦被照到，必是亂槍掃射。
他沒有看向身後的安全區，反而咬著牙，用還能動的右腿狠狠一蹬地面，身體猛地撲向旁邊一處隱約有絆線的地方，雙手死死按住地面，用自己的身體，將那片區域死死壓住！
“轟！”第二聲爆炸響起，紅光再次亮起。他用自己的身體，為戰友標出了最後一顆雷的位置，也短暫擋住了探照燈的光柱，為排雷的同伴爭取了寶貴的時間。
張三的聲音在黑暗中嘶吼，沒有半分恐懼，只有絕對冷靜的命令：“A組繼續排雷！動作加快！B組，跟我上，把狗日的燈和哨塔，全給我弄瞎！”
一半人立刻趴得更低，排雷動作驟然加速，指尖被碎石割破，鮮血滲出來，混著泥土蹭在臉上，卻渾然不覺，眼裡只有腳下的土地和引線。另一半人如鬼魅般從陰影裡撲出，沒有衝向日軍，而是朝著最近的一處廢墟制高點狂奔——那裡，剛好能瞄準哨塔上的探照燈。
戰鬥短暫而殘酷。B組義勇兵掏出藏在懷裡的短槍，精準的短點射接連響起，兩盞探照燈瞬間被打滅，黑暗重新籠罩了大半廢墟。緊接著，幾枚集束手榴彈被扔向日軍營地，“轟轟”幾聲炸響，一輛剛啟動的裝甲偵查車被炸開一道口子，冒著黑煙癱在原地。
可他們也徹底暴露了。日軍兩個小隊的火力像鐮刀般掃過來，子彈打在斷牆上，濺起密密麻麻的火星，“噠噠噠”的槍聲震得人耳膜發疼。
一個義勇兵被機槍打成了篩子，鮮血順著傷口汩汩流，倒下前，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把懷裡最後一顆手榴彈扔進了衝過來的日軍人群，爆炸聲裡，傳來鬼子淒厲的慘叫。
另一個義勇兵被日軍刺刀捅穿腹部，鮮血順著刺刀往下滴，他卻沒喊疼，反而用最後的力氣抱住那名鬼子，身體猛地一沉，帶著對方一起滾進了旁邊的雷區。“轟轟轟”的連環爆炸響起，火光沖天，為排雷的隊友，爭取了至關重要的十秒鐘。
老刀和小山在哨位上看得渾身發冷，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。
“他們......是在用命換時間啊。”小山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眼眶通紅，忍不住別過臉，卻又忍不住再看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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