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遠走出臨時指揮所，那是間沒炸塌的辦公室。
他站在門口，目光掃過營地，混著遠處隱約的咳嗽聲，營地氛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左邊是普通兵營地，士兵們蹲在地上啃乾糧，硬邦邦的麥餅硌得牙酸；還有人用刺刀尖挑鞋底血泥，血滴砸在地上濺起小紅點，眼神麻木得沒了光。趙大河的死讓一連士氣低得發沉，沒人說話，只剩零星咳嗽和金屬碰撞聲，
右邊隔道斷牆，是義勇軍營地。三百多人整齊坐成方陣吃早飯，手裡的窩頭捏得緊實，咀嚼節奏分毫不差。
陳遠看了會兒，轉身走向左邊營地。“營座。”一連代理連長王勇猛地站起身，三十出頭的年紀，臉上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，是北伐時的舊傷，在晨光裡格外顯眼。
“坐。”陳遠蹲下身，撿起塊平整的磚頭墊在屁股下，冰涼潮氣順著粗布軍褲滲進來，凍得膝蓋微微發僵，指尖碰到地上的土，混著碎石磨得發糙。
“弟兄們情緒怎麼樣？”陳遠開口，聲音沉緩，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“能怎麼樣，老趙沒了，一連的魂丟了一半。”王勇苦笑，攥槍托的力度又重了幾分，“但大夥兒都明白仗還得打，就是心裡堵得慌，憋屈。”
“憋屈什麼？”陳遠抬眼，目光掃過周圍士兵，有人悄悄抬頭，眼裡藏著不甘，攥槍的手緊了緊，指節泛白卻沒人敢開口。
“憋屈咱們沒派上硬用場。”王勇壓低聲音，語氣滿是執拗的狠勁，“營座，義勇軍打得好，沒他們拿不下紗廠，這點咱認。可咱們也是中央軍正規軍，提著腦袋跟鬼子拼，最硬的骨頭全讓陳家的人啃，顯得咱們沒力氣，不像爺們！”
陳遠沒說話，抓起一把地上的土慢慢搓著，土裡混著暗紅血渣，冰涼觸感順著掌心往上竄，指縫嵌滿泥沙磨得皮膚髮疼。“王勇，你當兵幾年了？”
“十年，北伐時就跟著孫師長，長城抗戰也沒落下，殺過的鬼子不比誰少！”王勇腰桿猛地挺了挺，語氣帶幾分驕傲，眼底卻閃過一絲落寞。
“十年，見過多少不怕死的兵？”
“不少，二十九軍大刀隊，敢拚命。刀刀見血，喊殺聲能震破天！”王勇搖搖頭，眼神複雜瞥了眼右邊義勇軍，“可陳家這些人不一樣，太冷靜了，冷靜得不像人。咱們的弟兄，心裡裝著家。裝著戰友，拼的是實打實的血性！”
“對，你們拼的是血性，是人心。”陳遠鬆開手，土從指縫漏下濺起細塵，“他們是陳家練出來的，不怕疼不怕死，能去做最絕的事——昨夜明知道衝上去十死九生，三百多人還是全壓上，沒一個退縮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陡然提高，晨霧裡的聲音帶著穿透力，目光掃過周圍十幾米內計程車兵，眼神灼灼像燃著的火：“這種事咱們的弟兄做得出來嗎？做得出來！但做一次，這營的脊樑就斷了，以後沒人敢往前衝。我要這營的脊樑一直挺著，所以最髒。最險。最絕的活兒，讓他們去幹！”
“而你們——”陳遠的目光落在每個士兵臉上，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，“你們的命要留著打更大的仗。立更大的功！每一次衝鋒，要有人帶弟兄往前壓；每一次防守，要有人釘在陣地不退！這些事，冷血的人幹不了，只有你們——知道疼。知道怕，卻還敢頂著槍子往上衝的老兵，能幹！”
士兵們慢慢抬起頭，麻木的眼裡漸漸泛起光，攥槍的手更緊了，指節泛白，喉結輕輕滾動，壓抑的情緒終於有了出口。
“昨夜死了二百多弟兄，錢買不回命。”陳遠聲音沉得發顫，喉結狠狠滾動，眼底滿是沉痛，“能給他們報仇的只有咱們，多殺一個鬼子，他們的血就少流一滴；早一天趕鬼子走，他們的家小就早一天安心！”
他停頓片刻，語氣陡然狠厲，一字一句咬得極重：“別覺得憋屈，咱們的活兒比他們更重要——他們砸門，咱們抄家！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！”王勇第一個吼出來，嗓子啞得發破，眼裡滿是決絕，眼眶徹底紅了。
“明白！”周圍士兵跟著喊，聲音不大，卻透著憋了很久的狠勁，震得晨霧輕輕晃了晃。
陳遠點點頭，轉身走向右邊營地。張三正蹲在一挺34通用機槍前，用乾淨粗布反覆擦拭槍管，動作利落沒半點多餘，布片蹭過槍身發出均勻“沙沙”聲，昨夜受傷的胳膊纏著繃帶，滲著淡血，可他連眼皮都沒眨，指尖穩得像釘在槍上，眼神空洞沒半點情緒。
“張三。”陳遠開口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張三立刻站起身，身姿挺得筆直，立正站好，目光平視前方，語氣平板無波：“營座。”
“新來的弟兄都安頓好了？”陳遠打量著他身後的義勇軍，個個精壯，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，眼神平靜得可怕，擦裝備的動作整齊劃一，像照著教科書來，沒半點多餘動作，透著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“已編入各班，戰術動作熟練，裝備齊全，隨時可投入戰鬥。”張三彙報簡潔，沒多餘的話，眼神沒半點波動。
陳遠走到機槍旁，指尖輕輕碰了碰槍管，冰涼觸感傳來，槍身嶄新沒半點磨損，泛著冷冽的光，比他們手裡的中正式步槍精良得多。“從今天起，你和你的人編為‘營屬敢死隊’，駐地。訓練都跟普通弟兄分開，伙食按全營最高標準來，不能委屈了弟兄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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