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把公大紗廠的廢墟染成暗紅，像塊永遠洗不淨的血痂。
暗紅餘暉潑在斷牆上，映得滿地彈殼泛著冷光，空氣中飄著濃得嗆人的硝煙味，混著血腥味和焦糊的布料味，吸一口都刺得喉嚨發緊，忍不住咳嗽。
陳遠從煙囪的鐵梯上走下來，靴底踩在凝固的血泥上，黏膩的觸感順著鞋底往上滲，混著碎石硌腳的疼。他走得極慢，每一步都沉得發悶，靴底碾過碎石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目光掃過清理戰場計程車兵，兩人一組抬著遺體，白布蓋不住殘破的軀體，有的擔架上還露著半截染血的軍褲，血漬早已發黑，沾著碎石和塵土。
不遠處的臨時救護點，軍醫正忙著給輕傷員包紮，繃帶不夠用，就用乾淨的布條代替，纏得緊實，疼得士兵們齜牙咧嘴，卻沒人哼一聲，只咬著牙攥緊拳頭。
“營座。”
李振迎上來，臉上新纏的繃帶從左眉骨斜到顴骨，滲著淡淡的血印，繃帶邊緣還沾著些塵土。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，喉結狠狠滾動著，眼底滿是難掩的沉重，眼眶泛著紅。
“陣亡的弟兄們都清點好了，遺體正往一起歸置，重傷員也都挪到了臨時救護點，等著晚上送租界醫院。”
“輕傷員在那邊包紮，能扛住的都在幫忙清理戰場，沒人偷懶。”
陳遠點點頭，沒說話，腳步沒停，徑直走向一排蓋著白布的遺體。
他蹲下身，指尖輕輕掀開白布一角，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，刺得指尖發麻。
是趙大河。
老兵臉上還凝著衝鋒時的模樣——嘴巴大張，像是還在嘶吼殺聲，眼睛圓睜著望天空，瞳孔裡滿是不甘。胸口三個彈孔把軍裝浸成深褐，碎布上還掛著黑色彈片，觸目驚心。
軍裝上還有之前的補丁，是他媳婦縫的，針腳有些歪，卻縫得結實。懷裡揣著張泛黃的照片，邊角都磨捲了，上面是他媳婦和娃的笑臉，此刻已被鮮血染透，模糊不清。
陳遠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，心裡沉得發堵，指尖微微發顫，輕輕合上他的眼睛，掌心觸到的皮膚冰涼刺骨，連睫毛上沾的塵土都沒來得及擦。
“他衝在最前面。”李振在身後低聲說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難掩的哽咽，眼眶裡的淚差點掉下來，“炸第三個倉庫時，鬼子從二樓扔手榴彈，他撲上去壓住了......腸子都炸出來了，到死手還攥著半截斷槍，指節都摳得發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陳遠打斷他，聲音沉得發啞，重新蓋好白布，指尖按在白布上頓了頓，像是在告別。
他站起身，拍掉膝蓋上的土，掌心沾著的塵土混著細碎的血渣，磨得發糙。伸手摸了摸腰間的毛瑟C96，槍身冰涼，還留著戰場的餘溫，槍身刻著的紋路被磨得光滑。
想起在南京時給弟兄們發安家費的場景，那時趙大河紅著眼眶攥著銀元，說要給老孃治病，還說打完仗就回家看娃，如今卻陰陽兩隔。
“撫卹都按之前定的規矩辦了嗎？”陳遠轉頭問，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“都備妥了。”李振喉結又滾了滾，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，指尖泛白，遞到陳遠面前，“按您在南京立的規矩來，陳家商行的終身卹金契。”
“家眷每月能去寧波同鄉會錢莊領一塊銀元，直到子女成年；重傷的二塊，輕傷傷一塊，錢和契都已讓文書寫好名字籍貫，墨跡剛乾，蓋著陳家的紅印。”
“福伯讓人送過來的，還帶了些磺胺藥粉，給傷員應急，說是西洋來的好藥，能救命。”
“現在就發。”陳遠聲音沉得發啞，目光掃過不遠處沉默計程車兵，“讓活著的弟兄親眼看著，錢裝進信封，契上蓋好章，一個都不能漏。”
“告訴他們，我陳遠說過的話算數，就算戰死，家眷也能有活路，錢莊票匯三天內準到，絕不會剋扣半分，誰要是敢動手腳，軍法處置！”
“是！”李振用力點頭，攥緊手裡的撫卹清單，指節泛白。
他頓了頓，眼神複雜又震撼地瞥向戰場另一側，腳步往前湊了湊，湊得極近，呼吸都帶著急促，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：“營座，那些義勇軍......昨夜炸艦炮折了二百九十三，今天總攻又拼掉五十七，前後三百多號人沒了。”
“可這才幾個時辰，就又補滿了三百多精壯，全是新面孔，一個個身板結實。眼神沉穩，身上沒半點硝煙味，裝備也都是嶄新的，連點磨損都沒有，槍身還泛著冷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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