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燈昏黃的光，映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藍色標記，空氣裡飄著油墨和菸絲混合的味道。
李振捏著一摞剛譯出的電文和偵察報告，快步走進團部，腳步都帶著沉重感，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團長，前線情況越來越糟。”他將檔案重重攤在陳遠面前的地圖上，指尖都有些發顫，“這是集團軍司令部上午的通報，還有我們偵察連在羅店。月浦外圍觀察到的情況。”
陳遠抬起頭，目光冷靜得像結了冰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：“說。”
“右翼，”李振手指點向川沙口。獅子林方向，地圖上的紅箭頭刺得人眼疼，“鬼子第11師團登陸後，攻勢猛得不像話。第15集團軍所屬第56師。第67師在寶山。吳淞外圍節節抵抗，傷亡大得嚇人。”
他頓了頓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補充道：“尤其吳淞方向，第61師的一個團在炮臺附近幾乎被打光了，團長重傷昏迷，現在還沒醒。”
“月浦那邊更慘，”李振的聲音壓得更低，“第98師583團昨天下午組織反擊，團長路景榮當場陣亡，部隊退下來時，傷亡過半，能戰鬥的只剩不到三百人。”
他伸手抹了把臉，繼續說：“整個右翼，很多陣地都被打成了篩子，兵員。彈藥全見底了。鬼子飛機天天在頭上炸，炮兵也沒停過，撤下來的傷兵到處都是，缺醫少藥，哀嚎聲幾里外都能聽見。”
陳遠點點頭，手指在地圖上寶山。吳淞的位置輕輕敲了敲。第98師是中央軍嫡系，583團更是主力，連團長都陣亡了，可見戰鬥之慘烈。
“左翼呢？”他問，聲音裡聽不出情緒。
“左翼就是絞肉機！”李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“羅店還在反覆拉鋸，第11師。第14師。第67師在鎮子裡你來我往，屍山都快堆成路了。”
“最新戰報，第67師201旅旅長蔡炳炎，昨天上午在羅店東南的指揮所被鬼子炮火覆蓋，當場殉國。”
“還有第11師下面一個營，在奪回天主堂的戰鬥中，上去兩百多人，撤下來不到五十個，營長都沒了，屍體都沒找著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我們的偵察兵在羅店外圍看到，很多撤下來的部隊，一個連就剩十幾二十人，槍都湊不齊幾桿好的。第14師42旅在施相公廟那邊壓力也極大，據說旅長都差點被鬼子的突擊隊摸掉。”
陳遠沉默地聽著，目光在地圖上羅店。月浦。吳淞幾個血紅的標記點之間移動。昏黃的燈光下，那些標記像凝固的血，勾勒出一幅血肉長城被一寸寸啃食的慘烈圖景。
“還有，”李振壓低聲音，湊近了些，“風聲很緊。上面可能要從崑山抽部隊了，月浦。羅店都在要人。很多在這裡休整的部隊，都在悄悄整頓裝備，補充彈藥，氣氛不對，怕是要開拔了。”
陳遠的手指停在了地圖上崑山的位置。他明白了，恐慌和絕望正像瘟疫一樣蔓延，而恐慌會讓人做出平時絕不可能的選擇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平靜地說，手指停止了敲擊，“通知王勇。趙峰準備清單，先去拜訪桂軍第21集團軍第7軍171師511旅秦霖旅長，他那裡有我們要的炮兵骨幹。”
夕陽透過511旅旅部的破窗欞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，燭火搖曳，映著秦霖旅長煩躁踱步的身影。他剛接到密報，集團軍直屬的一個營增援月浦第98師側翼時，遭遇日軍艦炮覆蓋，全營傷亡慘重，營長失蹤，活下來的不到三十人。
“月浦那個營完了......下一個會不會是老子的511旅？”秦霖攥緊拳頭，指甲都快嵌進肉裡，“羅店就是無底洞，填多少人都不夠！”
他看著桌上陳舊的裝備清單，又想起陳遠第一次交易時拿出的嶄新迫擊炮，屈辱。貪婪和求生欲在心裡翻湧：“姓陳的是喝兵血的，但他的血厚！老子的兵不能白白送死，得有好傢伙！”
衛兵推門而入：“旅座，獨立一團陳團長到了。”
秦霖深吸一口氣，在椅子上坐定：“讓他進來。”
陳遠只帶了一個副官，開門見山：“秦旅長，我來做筆交易。一批步槍彈藥，加兩門嶄新的民國二十年式82毫米迫擊炮，配一百二十發炮彈。”
秦霖的眼睛瞬間亮了，呼吸都粗重了幾分——迫擊炮正是他最缺的重火力。
“你要什麼？”他強壓激動，沉聲問。
“你手下所有操作過迫擊炮的老兵。炮兵觀測員，再加一個擅長水網地帶滲透偵察的加強排。”陳遠的語氣平靜無波。
秦霖的心猛地一沉，那些都是旅裡的精銳，可迫擊炮的誘惑實在太大。他咬著牙討價還價：“人可以給，但要加五成，再額外要二十雙膠鞋和一批急救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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