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月十六日,晨。
吳家橋從睡夢中醒來的方式,和過去幾百年任何一個江南水鄉的清晨沒什麼不同。
薄霧從河面升起,像一層輕紗籠罩著黛瓦白牆。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婷婷,纏繞著晨光散開。早起的婦人提著木桶,踩著青石板路去河邊浣衣,木槌敲擊衣物的聲音清脆悅耳。老牛慢悠悠地拖著板車,蹄子踏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“篤篤”聲。
但很快,這種寧靜被打破了。
不是被槍炮——六十公里外的上海戰火正酣,這裡本該是避風港。
是被一種更低沉的。持續不斷的。彷彿從大地深處傳來的震動。
最先察覺到異常的,是住在鎮東頭河邊的老船工周阿大。
天還沒大亮,他就被一陣密集的划水聲和低沉的引擎轟鳴吵醒。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,河面上的景象讓他使勁揉了揉眼睛。
吳淞江主河道上,兩條吃水頗深的鐵殼駁船正緩緩靠向廢棄多年的貨運碼頭。船身漆著白漆,甲板上豎著葡萄牙國旗跟紅十字會旗——打仗以來,掛外國旗的船不算稀奇。
稀奇的是跟在後面的船隊。
木殼貨船。機帆船。甚至客輪改裝的船隻,一條接一條,像一條沉默的長龍。船身都掛著“南洋華僑救國總會”“美洲僑胞抗日後援會”的橫幅,船頭船尾站著些穿著五花八門衣服的年輕人——西裝。工裝。學生裝,還有沒領章的舊軍裝。
他們大多沉默,腰背挺得筆直,眼神銳利得像刀,動作乾淨利落,幫著水手拋纜繩。搭跳板時,沒一個多餘動作。
周阿大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想起半個月前,從上海退下來的那些國軍潰兵,破衣爛衫,草鞋磨得露了腳底板,步槍鏽跡斑斑,眼神渙散得像丟了魂,路過鎮子時連喝口水都帶著怯生生的模樣。
可眼前這些人,哪怕穿著最普通的工裝,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氣神。腰間鼓鼓囊囊,像是藏著傢伙,走路落腳沉穩,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。
“阿伯,借問一下,”周阿大拉住一個剛下船。穿灰色中山裝戴眼鏡的中年人,“你們這是......?”
中年人臉上帶著禮貌卻疏離的微笑,口音帶著南洋腔:“老丈,我們是南洋回來的,來幫陳遠將軍打鬼子。”
幫忙?周阿大盯著從船上卸下來的東西——不是糧食布匹,是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木箱,得四五個精壯漢子才抬得動,壓得跳板吱呀作響。還有方方正正的鐵皮箱,印著他看不懂的外國字,掂著分量沉得嚇人。
“幫忙扛槍打仗?”周阿大試探著問。
中年人笑了笑,沒回答,只是高聲指揮:“輕點!這都是精密儀器,陳將軍等著用!”
白天,周阿大在碼頭看了整整一天。七八條船陸續靠岸,卸下了幾百號“南洋客”和數不清的箱子。這些人下船後,就被穿著灰布軍裝。氣質迥異的軍官接走,整隊時連咳嗽聲都沒有,步伐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,消失在鎮外營區。
真正的震撼,在夜裡。
傍晚時分,一個留著寸頭。滿臉煞氣的營長(狗剩)帶著兵封了碼頭和要道,嗓門洪亮:“奉旅座令!夜間軍事演習,閒雜人等不準靠近!違者按通敵論處!”
封路擋不住聲音。
夜深人靜時,碼頭方向傳來十幾條船的馬達聲,混雜著金屬碰撞。絞盤轉動。重物落地的悶響。還有履帶碾過地面的“軋軋”聲,輕卻清晰——周阿大在上海碼頭見過,那是鐵甲車的聲音。
他悄悄爬上閣樓,從窗戶縫隙望出去。
眼前的景象,讓他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碼頭被雪亮如晝的探照燈照得通亮,燈光切割開漆黑的夜幕,將一切都暴露在明晃晃的光線下。兩條更大的鐵殼駁船上架著起重機,巨大的吊臂緩緩轉動,將長木箱。鐵皮箱,還有蒙著帆布的大傢伙吊到平板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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