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風,帶著蘇州河的水汽,刮在臉上生疼。
租界裡的中國百姓擠在河邊,隔著渾濁的河水,遙望北岸那片被炮火犁過的廢墟——那裡是寶山縣城外圍防線,第98師的官兵還在殘垣斷壁間與日軍死戰。
城牆上,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硝煙燻得發黑,卻依舊頑強地插在斷磚堆上。裡面的守軍已經鏖戰數日,糧彈告急,卻沒後退半步。
突然,有人揮舞著報紙,從人群后面拚命擠過來,嗓子喊得劈了叉:“大捷!羅店方向大捷!咱們在施相公廟全殲了鬼子一個師團!師團旗都繳了!”
訊息像野火燎原,瞬間傳遍河岸。
“寶山的弟兄們!聽見了嗎?羅店那邊贏了!贏了啊!”人們朝著防線方向大喊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城牆一個被炸塌的缺口處,一個滿臉硝煙。嘴唇乾裂計程車兵探出頭,疑惑地看著對岸沸騰的人群。
很快,一卷用繩索綁著的報紙被奮力拋了過去。紙卷在河面上劃過一道弧線,穩穩落在城牆下,被幾個士兵搶著撿起。
片刻後,防線裡傳出一片壓抑的。卻又無比熱烈的歡呼。雖然聽不清具體喊什麼,但那聲音裡的狂喜,隔著河都能感受到。
愛國青年林淑華,正帶著幾名同學往河邊搬運募捐來的藥品和乾糧。她攥著同伴遞過來的報紙,看著上面墨跡未乾的大字標題,眼圈瞬間紅了。
她對著防線方向,用盡力氣喊,聲音清亮而堅定:“弟兄們!堅持住!羅店那邊能吃掉鬼子一個師團,寶山就守得住!咱們一定守得住!”
對岸城牆缺口處,那個士兵朝她用力揮了揮手,然後縮了回去。
防線裡,隱約傳出用步槍槍托敲擊磚石的。不成調的《義勇軍進行曲》。旋律斷斷續續,卻透著一股不屈的勁兒,在河面上飄蕩。
與租界中國區的沸騰相比,虹口日僑區的街道,死寂得可怕。
平日裡掛著“株式會社”“料理屋”招牌的商店,大多緊閉門戶,有些甚至用木板釘死了窗戶。
偶爾有穿著和服或西裝的日本人匆匆走過,也低著頭,面色凝重,不敢與任何人對視。
一棟掛著“三井物產”牌子的商社二樓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屋裡,幾個日僑商人圍坐在收音機旁,裡面正傳出東京廣播電臺播音員那刻意保持平靜。卻難掩僵硬的聲調:
“......第十一師團在羅店側翼施相公廟地區,遭敵重兵合圍,激戰九晝夜,山室宗武中將以下將士......英勇玉碎。聯隊旗......未能收回。天皇陛下聞訊,至為痛心......”
“玉碎?”一個胖商人臉色慘白,手裡的茶杯“哐當”掉在榻榻米上,茶水濺了一地,“山室中將......玉碎了?聯隊旗......被繳了?這。這怎麼可能?羅店......我們不是剛剛佔領羅店嗎?”
另一個禿頂商人顫抖著手點燃香菸,深吸一口,聲音發乾:“電臺只說‘玉碎’......可上海的報紙,中國人的報紙,說的是‘全殲’......全殲一個甲種師團......自日俄戰爭後,皇軍何曾有過此等慘敗?”
窗外,遠處公共租界中國區傳來的。隱約可聞的鞭炮聲和歡呼聲,此刻顯得格外刺耳。
那聲音像鈍刀子,一下下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角落裡,一個穿著樸素和服的老婦人跪坐在蒲團上,面前擺著一尊小小的佛像。
她雙手合十,低聲唸誦著經文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啜泣:“不是說......皇軍天下無敵嗎?不是說......打下羅店,上海就穩了嗎?我的兒子......我的正雄......他在第十一師團啊......菩薩......菩薩保佑他......”
沒人回答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