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收音機裡,開始播放另一條戰報,關於華北方向的“勝利訊息”,試圖沖淡這令人窒息的氣氛。
可那虛假的激昂,在滿屋的死寂面前,顯得無比可笑。
厚重的窗簾拉上了一半,將午後有些灼熱的陽光擋在外面。
屋裡光線偏暗,只有茶几上的檯燈,投下一片暖黃的光暈,照亮了攤開的報紙和檔案。
收音機裡,播放著中央廣播電臺轉播的上海。南京。武漢。廣州等地慶祝“施相公廟大捷”的實況。民眾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,透過收音機的喇叭,震得空氣都在微微顫抖。
大隊長靠在那張寬大的美式沙發上,閉著眼。右手手指在紅木扶手上,隨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口號聲,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。
陳布雷侍立在一旁,手裡拿著幾份剛送來的歐美報紙摘要,輕聲彙報:“大隊長,這是路透社。美聯社。法新社和《泰晤士報》。《紐約時報》的晨間電訊摘要。”
“均以顯著篇幅報道了......施相公廟之戰,稱‘中國軍隊於羅店戰線取得驚人戰術勝利’,‘日軍最精銳之第十一師團遭毀滅性打擊’,‘此役或改變上海戰場態勢’。對國際觀瞻,極為有利。”
大隊長沒睜眼,只是手指敲擊的節奏略快了一絲:“陳遠到哪裡了?”
“已按您和辭修將軍的批示,移駐吳家橋整補。”陳布雷垂著手,語氣恭敬,“晉升少將旅長及擢升‘中央加強第一旅’的委任狀,侍從室一處林高參已於昨日親自攜往宣達。軍政部的首批補充兵員和裝備,也已啟運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“不過......據軍統和前線偵察回報,日軍方面,似有異動。上海派遣軍司令部松井石根極為震怒,華中方面軍及東京大本營,反應激烈。”
蔣介石緩緩睜開眼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攤開的《中央日報》。
頭版頭條正是套紅大字標題的“施相公廟大捷”,旁邊配著那面被繳獲的日軍聯隊旗的照片——雖然是畫的示意圖,但那面膏藥旗上的金色菊花紋,依舊刺目。
“第十一師團,是甲種常備師團,是日本陸軍的臉面。”蔣介石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喜怒,“山室宗武,是中將師團長。臉,被打腫了。旗,被奪走了。在羅店這個全世界記者都盯著的地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伸手拉開一條窗簾縫。
外面,庭院裡的梧桐樹在秋風中微微搖曳,金黃的葉子簌簌飄落,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日本人,丟不起這個臉。”他背對著陳布雷,緩緩道,“告訴陳誠,也......想辦法讓陳遠知道。仗,打得漂亮。青天白日勳章,他當之無愧。但真正的考驗,現在,才剛開始。”
“是,大隊長。”陳布雷躬身應道。
等陳布雷退出,輕輕帶上門。
蔣介石依舊站在窗前,目光似乎投向了東方,投向了那片正在燃燒的土地。
他臉上,露出一絲極其複雜。難以言喻的神情。有欣慰,有讚賞,有期待,但更深處,卻是一種冰冷的。屬於政治家的計算。
半晌,他低聲自語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:
“施相公廟......羅店屍山血海裡,居然真讓你殺出了一條血路,把天捅了個窟窿。陳遠......”
他頓了頓,嘴角那絲弧度帶著莫名的寒意:
“你現在,是日本人的眼中釘,肉中刺了。這‘中央加強第一旅’的擔子......看你挑不挑得起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