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也在燃燒。
低沉的轟鳴從東方傳來，由遠及近，迅速壓過了艦炮的怒吼。那是引擎的聲音，數以百計的引擎，匯聚成一片滾雷般的金屬蜂鳴。
天亮了。
不，不是太陽。
是飛機。
密密麻麻的黑色十字架，如同蝗群般遮蔽了剛剛泛白的天空。九六式艦載攻擊機。九六式艦載戰鬥機。九五式水上偵察機......還有從臺灣飛來的九六式陸上攻擊機。它們分成數個波次，在艦炮轟擊的間隙，如同禿鷲般俯衝而下。
第一波是水平轟炸機。它們在高空保持隊形，彈艙開啟，黑點般的炸彈如雨點般落下。這些250公斤.500公斤的大傢伙落地時，爆炸的閃光連成一片，衝擊波相互疊加，將整個海岸線變成了一口沸騰的鋼鐵熔爐。
緊接著是俯衝轟炸機。它們發出淒厲的尖嘯，近乎垂直地從高空紮下，在距離地面不足五百米時投彈，然後拚命拉起。這些炸彈更準，往往直接落在疑似炮兵陣地。指揮所。機槍堡壘的位置。
最後是戰鬥機。它們貼著樹梢高度掠過，機翼下的7.7毫米機槍噴吐出火舌，追逐著地面上任何一個移動的人影。偶爾有幾架會投下小型的殺傷炸彈，或者用機炮掃射。
海。陸。空。
三位一體的死亡交響樂，在金山衛上空奏響。
這已經不是戰鬥，這是天罰。
張堰鎮地下指揮部。
即使在地下三米深。有雙層圓木加固的掩蔽部裡，陳遠仍然能感覺到頭頂傳來的。持續不斷的震顫。泥土簌簌地從頂棚縫隙落下，馬燈的燈焰在搖晃，指揮部裡每個人的臉都在明暗不定中顯得蒼白。
爆炸聲太密集了，已經分不清單個的聲響，而是連成一片的。永不停歇的轟鳴。彷彿有一口巨鐘罩在頭頂，被無數柄重錘持續敲打。
通訊兵捂著耳機，在爆炸的間隙聲嘶力竭地對著話筒吼叫，試圖聯絡前沿陣地。但大部分線路在炮擊開始後十分鐘內就被切斷了。無線電裡滿是靜電干擾和爆炸的雜音。
“師座！三團報告，白沙灣一線永久工事被三發200毫米炮彈直接命中，全垮了！裡面一個排的弟兄......”
“二團！二團能聯絡上嗎？！”
“東側炮連陣地失去聯絡！最後的訊息是遭到至少六架俯衝轟炸機攻擊！”
壞訊息一個接一個。
陳遠站在炮隊鏡前，望著外面如同地獄般的景象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經歷過羅店的炮火，經歷過葛家鎮的血戰，但眼前這一幕，仍然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。
這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。
這是工業文明對農業文明的碾壓，是鋼鐵對血肉的屠殺。
“師座！”
李振從觀察口撤回，臉上被硝煙燻得漆黑，聲音沙啞。
“鬼子這輪炮擊的強度，至少是昨天的五倍！航空兵出動了不下八十架！一線陣地......一線陣地恐怕......”
他沒說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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