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，凌晨五時，杭州灣外海十五公里處。
日本第十軍支援登陸艦隊火力支援隊已列陣完畢。這支以第四艦隊為主力的編隊，旗艦“由良”號輕巡洋艦的射擊指揮塔內燈火通明，觀測軍官正依據航空兵傳回的航拍照片，將金山衛海岸線上的每一處疑似工事。火力點座標，精準分配給麾下各艦。
“由良”號周圍，數艘“鬼怒”級。“長良”級輕巡洋艦的140毫米主炮塔緩緩轉動，炮口昂起，指向西岸；“吹雪”級。“初春”級驅逐艦如同蓄勢的狼群，艦艏艦艉的127毫米單裝炮.120毫米聯裝炮已然鎖定目標；更有幾艘“磐手”級海防艦，因專為岸轟改裝，厚重的200毫米短管炮顯得格外猙獰——這些炮口，被賦予了撕碎鋼筋混凝土工事的重任。
艦橋之內，第十軍司令官柳川平助中將雙手拄著軍刀，俯瞰著海面下湧動的暗流。海風裹挾著鹹腥，吹得他的軍服下襬獵獵作響，但他的眼神，比東海的晨霧更冷。
昨天的失利，像一根刺，紮在他的心頭。國崎支隊的狼狽回撤，大本營的緘默，還有那些來自上海派遣軍的嘲諷電報，無一不在提醒他——金山衛這道坎，必須踏平，而且要用最慘烈的方式。
“司令官閣下。”參謀長田邊盛武少將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，“火力支援隊各艦已完成射擊諸元裝定。航空兵第一波轟炸機群，也已從臺灣起飛，預計五分鐘後抵達目標空域。”
柳川平助沒有回頭，目光死死釘在西岸那片朦朧的輪廓上。
“恥辱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淬了冰的寒意，“昨日之挫，是帝國皇軍的恥辱。今日，我要讓那片灘頭，變成支那軍的墳墓。”
他抬起手腕，看了一眼腕間的將官表。時針，正指向五時四十五分。
“傳令。”柳川平助的聲音斬釘截鐵，不容置疑，“按‘黎明之錘’計劃，全線開火。巡洋艦。驅逐艦，覆蓋敵軍前沿陣地；海防艦，重點轟擊永久工事與疑似炮兵陣地。我不要保留，不要試探，我要的是——飽和打擊！”
“哈依！”田邊盛武重重頓首，轉身快步傳達命令。
片刻之後，旗艦“由良”號的艦艏主炮率先發出怒吼。橘紅色的炮口焰，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。緊接著，數十艘艦艇的數百門火炮同時開火，轟鳴聲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滾雷，在杭州灣上空炸響。
炮口焰連成一片，照亮了整片海域。無數發炮彈拖著熾熱的尾焰，劃出密密麻麻的拋物線，如同流星雨般，朝著金山衛海岸線墜落而去。
柳川平助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“支那人，躲在你們的工事裡吧。”他喃喃自語，眼中滿是狂妄，“今日，我要用鋼鐵和火焰，將你們徹底埋葬。正午之前，我的軍旗，必須插上張堰鎮！”
五時四十五分，金山衛海岸線。
天幕是一塊浸透了墨水的絨布，海天交界處僅有一線病態的魚肚白。
但毀滅，從不等待光明。
王二狗趴在散兵坑潮溼的底部，臉頰緊貼著冰冷粗糙的沙土。為了對抗即將到來的聲浪，他用從破軍裝上撕下的布條死死塞住耳朵，但此刻世界並非寂靜，而是充滿了一種低頻的。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，彷彿地殼正在翻身。
下一秒——
聲音消失了。
不，是一種超越聽覺範疇的震動先抵達了。他的整個軀幹。內臟。甚至骨骼，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握住，然後猛烈地上下搖晃了一下。散兵坑壁的沙土簌簌落下。
緊接著，才是聲音——並非來自一個方向，而是從廣闊海面上同時炸響的。一片沉悶滾雷的“轟隆——！”，成百上千噸鋼鐵火藥被同時激發，匯成一聲撕裂拂曉的咆哮。
然後，天空被撕裂了。
那不是一聲尖嘯，是無數聲疊加在一起的。從高頻到低頻的。令人牙酸腦髓發顫的空氣悲鳴，由遠及近，瞬息即至。聲音的實體彷彿有了重量，壓得王二狗抬不起頭。他眼睜睜看著散兵坑邊緣，一株僥倖存活的狗尾巴草，在無形的壓力下瞬間化為齏粉。
第一波炮彈落在了八百米外。
沒有火光先於聲音，因為齊射覆蓋太快。王二狗先是看到那片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的小高地，像被一隻巨人的釘耙反覆犁過，整片地皮在連續的爆轟中翻滾。破碎，然後，一團團橘紅色的火球才爭先恐後地撕裂地表，連成一片跳躍的死亡火海。
泥土。碎石。扭曲的金屬。以及一些看不清原貌的深色碎片被高高拋起，在火光中勾勒出短暫的。恐怖的剪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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