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，最黑暗的時刻。
海面上的風大了起來，帶著鹹腥和硝煙味，呼嘯著掠過海岸。
遠處日軍艦艇的探照燈，巨大的光柱如同慘白的巨蟒，在海面與灘頭來回掃掠，將殘破的登陸艇骸和漂浮物照得如同幽冥舞臺上的道具。
一種低沉的。彷彿大地本身在震顫的嗡嗡聲從海底傳來，那是戰列艦巨炮炮塔旋轉的機械轟鳴。
所有老兵都下意識地縮緊了身體，這是超越人類經驗的毀滅之音。
天空的引擎聲不再是零星的，而是匯成了一片持續不斷的。令人牙齒髮酸的金屬蜂鳴，從四面八方湧來，預示著機群已如鐵幕般合圍。
張堰鎮指揮部裡，陳遠靠在粗糙的磚牆上，閉目養神。
他睡不著，也不需要睡太多。穿越帶來的身體強化，讓他的精力遠比常人充沛。
但精神上的疲憊，卻如影隨形。
李振輕手輕腳地走過來，將一件軍大衣披在陳遠肩上。“師座，眯一會兒吧，天快亮了。”
陳遠睜開眼，接過李振遞來的水壺，喝了一口冷水，冰涼的感覺讓他精神一振。“你也去休息。明天，夠咱們忙的。”
李振沒動，猶豫了一下，低聲道：“師座，您剛才說的......值不值，我都懂。弟兄們也懂。可我就是......心裡憋得慌。”
“憑什麼咱們在前面賣命，他們在後面扯皮？憑什麼七十萬人的生死，要拿咱們一萬多人去填？”
陳遠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擰緊水壺蓋子。
“我知道這話不該說，”李振聲音更低了，“可......師座，咱們這麼打下去，真要打光了，誰還記得咱們？”
“大隊長的電報裡，除了嘉獎，除了命令死守，可有一句實話？空軍？蘇聯飛機？補給？哪一樣靠得住？”
“靠得住的，只有我們自己。”陳遠終於開口，聲音在昏暗的掩蔽部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從羅店開始，咱們哪一場仗，是靠著上峰充足的補給。及時的援兵扛下來的？”
李振默然。
“沒有。”陳遠自問自答，“羅店，咱們一個團2殲滅一個師團，靠的是僑胞兵不怕死，靠的是兄弟們敢拚命。”
“葛家鎮，咱們一個旅拖住四萬鬼子，靠的是工事，是炮，是拿命換時間的決心。現在，也一樣。”
“大隊長有大隊長的算盤，何部長有何部長的考慮，白副總長有白副總長的難處。他們坐在南京，看著地圖，想著國際大勢，想著派系平衡，想著儲存實力。這沒錯，位置不同，看到的東西不同。”
陳遠站起身，走到觀察口，望著外面漆黑的夜。
“但我們在這裡，看到的是什麼？是鬼子的軍艦，是即將落下的炸彈，是明天就要衝上來的刺刀。是身後幾千萬百姓，是淞滬七十萬同袍。”
“他們可以算，可以等，可以扯皮。”陳遠的聲音很輕，卻像錘子砸在李振心裡，“我們不行。我們多守一天，也許就能多撤下去一個師，就能讓幾千。幾萬個家庭，不至於收到陣亡通知書。”
“李振，”陳遠轉過頭，看著自己的這個下屬，“你說，咱們當兵吃糧，為了什麼？”
李振下意識挺直腰板：“保家衛國！”
“對，保家衛國。”陳遠點頭，“家在哪？國在哪？家就是咱們身後的父母妻兒，國就是腳下這塊土地，是還在淞滬泥水裡打滾的弟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