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六日，凌晨。
金山衛的炮聲，在入夜後一度停歇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。
海面上，日軍艦艇的燈光星星點點，如同窺視的獸瞳。
天空偶爾劃過照明彈的慘白光芒，將海岸照得一片詭譎。
張堰鎮指揮部裡，馬燈昏黃。
陳遠坐在彈藥箱壘成的“椅子”上，手裡拿著剛剛譯出的回電，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李振。王猛等幾個核心軍官圍在旁邊，屏息看著師座的臉色從平靜，到凝重，到最後，竟浮起一絲極淡的。冰冷的笑意。
那笑意裡，有嘲諷，有了然，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“師座......”李振試探著開口。
陳遠將電文遞給他，起身走到觀察口，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海風從射擊孔灌進來，帶著溼冷的鹹腥味。
李振快速看完，臉色變了。
王猛。李大剛湊過去看，呼吸都粗重起來。
“至少守五到七天？還要等國際局勢變化？”王猛壓低聲音，但壓抑不住怒火，“大隊長他......他不知道這裡是什麼情況嗎？鬼子的軍艦就在眼皮底下，飛機隨時會來！”
“咱們一萬多人，要擋七萬鬼子？還要守五到七天？”
李大剛拳頭攥得咯咯響：“空軍支援？蘇聯飛機？咱們在羅店。在大場，盼空軍的支援盼了三個月，來了幾架？”
“蘇聯飛機......影子都沒見到！彈藥補給？後面公路都被炸成什麼樣了，車能上來嗎？”
李振相對冷靜，但聲音也在發顫：“師座，大隊長這是......要我們用命，去換時間啊。”
“不然呢？”
陳遠轉過身，臉上那絲冷笑已經消失，只剩下冰川般的平靜。
“我們是軍人，是中央軍，是大隊長的門生。這個位置，這個任務，我們不頂，誰來頂？”
他走回桌邊，手指點在電文上“以待國際局勢之變化”那幾個字上。
“國際觀瞻......呵。”陳遠搖了搖頭，“洋人在租界裡喝著咖啡看著報紙，會為我們掉一滴眼淚嗎？”
“九國公約......要是管用，日本人當初就不會打進東北。”
“那我們還守什麼？！”王猛眼睛紅了，“明知道是死地，明知道守不住，為什麼還要守？”
“師座，咱們一師是能打，可弟兄們的命不是命嗎？從羅店到葛家鎮，多少老弟兄沒了！現在又要填進這個無底洞？”
指揮部裡安靜下來，只有電臺的電流聲嘶嘶作響。
陳遠看著王勇，看著李大剛，看著李振，看著周圍每一個或憤怒。或悲憤。或茫然的面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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