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五日下午三時,南京,中山陵小紅山官邸。
夕陽的餘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,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壁爐裡柴火噼啪作響,驅散了深秋的寒意,卻驅不散瀰漫在房間裡的凝重。
大隊長披著藏青色呢子大衣,背對著書房裡眾人,站在大幅的淞滬戰區地圖前,久久不語。
他手中捏著那份剛剛譯出的電文,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。
“兩千五百人......四十艘船......”
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數字,忽然轉身,將電文重重拍在紅木書桌上,震得茶杯叮噹作響:“我這的這個學生,又立大功!”
話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,但隨即,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。
布魯塞爾會議正在緊要關頭,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的調停是否還有轉機?
此時放棄上海,蘇俄的援助態度會不會發生變化?
多重壓力如同無形的枷鎖,讓他眉頭緊鎖。
書房裡站著幾個人:軍政部長何應欽,穿著筆挺的上將軍服,面白無鬚,眉頭微蹙;副參謀總長白崇禧,一身灰布軍裝,雙手背在身後,目光在地圖上逡巡;軍令部次長徐永昌,侍從室一處主任錢大鈞,還有幾個高階參謀,個個屏息靜氣。
“你們都看看。”
大隊長將電文推過去,聲音發沉:“陳遠在金山衛打得好,但也看得透。日軍這是要抄我們的後路啊。”
何應欽拿起電文,快速掃過,臉色變了變,沉吟道:“大隊長,非是卑職畏戰。兵者,國之大事。”
“我軍精華盡在淞滬,若因倉促撤退而演成潰敗,損折過多,則未來武漢。南京何以堅守?”
“敵之登陸,或許正是誘我自亂陣腳。陳師長銳氣可嘉,然身處一隅,所見或偏。”
“即便日軍真有七萬之眾,以杭州灣地形,其重灌備上陸。展開亦需時日。我軍在松江。青浦一帶尚有佈置,未必不能阻敵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況且,九國公約會議正在布魯塞爾召開,英美諸國態度未明。此刻若我大軍全線後撤,國際觀瞻......”
“國際觀瞻!”
一個沙啞而激動的聲音從書桌上的電話擴音器裡傳出來——那是陳誠從前線指揮部打來的專線。
“敬之兄!都什麼時候了,還講國際觀瞻!陳遠的電報,字字都是前線將士用血換來的實話!”
陳誠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疲憊而嘶啞:“大隊長!我這裡聽得見鬼子坦克在蘇州河北岸碾過廢墟的聲音!很多部隊已經沒建制了,團長帶著衛兵連在填缺口!”
“傷員在泥水裡爬,藥品早就用完了,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疼死!彈藥補給接濟不上,弟兄們用石頭。用刺刀跟鬼子拼!”
“再不斷後路,就全完了!陳遠那邊是最後一道閘,閘要是碎了,就是洪水啊!七十萬人,撤都撤不下來!那是潰敗,是大屠殺!”
“大隊長,陳遠說得對,必須立刻撤,有序撤,向吳福線。錫澄線撤!利用國防工事,還能再打!”
大隊長的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陳誠是他最倚重的將領之一,話說到這個份上,前線的危急可想而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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