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8年1月6日，徐州，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
清晨的寒氣鑽過木格窗欞，纏上室內昏黃的電燈光暈。香菸的煙霧在光影裡繚繞，與冷意攪作一團。
牆壁上的巨幅作戰地圖，被紅藍鉛筆劃得縱橫交錯，像一道撕開的。滲著血的傷口。
李宗仁披著將校呢大衣，立在地圖前。清瘦的身形裹在厚重衣料裡，眉宇間鎖著深密的川字紋。標誌性的圓框眼鏡後，眸子亮得銳利，在昏光裡泛著鷹隼般的冷光。
他的目光，在津浦鐵路南北兩段之間來回逡巡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地圖邊緣的木質框條。
參謀長徐祖貽捧著最新敵情通報，聲音沉得像墜了鉛：“司令長官，確認了。北線，磯谷廉介第十師團瀨谷支隊主力，已突破鄒縣，前鋒逼近兩下店。攻勢猛烈，配屬獨立野戰重炮第十聯隊，戰車逾三十輛。”
“南線，板垣徵四郎第五師團青島登陸後，沿膠濟路西進，已在濰縣。高密與于學忠部接戰。意圖明顯，經臨沂南下，與磯谷師團臺兒莊會師，打通津浦線，聚殲我戰區主力于徐州。”
李宗仁沒說話，抬手捏起一支藍鉛筆，在“臺兒莊”三個字周圍，畫了個不規則的圈。
這個徐州東北六十里。運河邊的小小集鎮，在昏黃的燈光下，成了地圖上最刺眼的點——註定是這場戰役，乃至整個抗戰初期戰略態勢的生死關。
“我們有什麼？”
他的聲音平靜，卻裹著久歷沙場的沉重，像踩在焦土上的軍靴，悶響裡藏著力竭。
徐祖貽走到另一張兵力部署圖前，指尖點著密密麻麻的番號，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苦澀：“戰區現有兵力，孫連仲第二集團軍，田鎮南三十軍。馮安邦四十二軍，建制完整，可堪一戰。龐炳勳第三軍團，兵員尚可，裝備老舊，士氣待振。”
“張自忠第五十九軍戰力較強，然臨沂壓力巨大。鄧錫侯二十二集團軍川軍，王銘章師等部裝備極差，卻抗戰士志堅決，已調滕縣以北阻敵。湯恩伯第二十軍團，關麟徵五十二軍。王仲廉八十五軍，裝備最優，為戰區最完整中央嫡系，現駐亳州。歸德，尚未接戰。”
他頓了頓，苦笑一聲：“另有桂軍七軍。四十八軍一部，東北軍。西北軍。魯軍等部，合計二十餘萬。然派系紛雜，號令難一。重武器奇缺，各部隊彈藥儲備，普遍不足半月之需。”
“空中力量......近乎於無。日軍飛機可隨時轟炸我陣地。補給線，如入無人之境。”
“核心是缺一支精銳。”李宗仁替他說出了根結，紅色鉛筆尖狠狠點在代表磯谷師團的紅箭頭上，“能在關鍵節點頂住日軍甲種師團猛攻，能在關鍵時刻打出決定性反擊的精銳。”
“磯谷廉介驕狂冒進，但其第十師團是常設師團，裝備精良，訓練有素。孫仿魯能否守住臺兒莊，守多久......我心裡，沒十足把握。”
“湯恩伯部倒是精銳。”徐祖貽斟酌著詞句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但他儲存實力之心甚重，非萬不得已，恐難全力施為。且其與孫部之間......積怨頗深。”
李宗仁擺擺手，示意他不必多說。這些盤根錯節的派系糾葛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第五戰區司令長官，聽著威風，實則是坐在火山口上——指揮著一群心思各異的將領，攥著破爛的武器，去抗武裝到牙齒的虎狼之師。
他轉身，目光落向地圖下方，那裡有個新用粗藍筆寫下的番號：中央第一軍（鐵衛軍）陳，旁邊一個向上的箭頭，直指徐州。
“他呢？我們的‘天下第一軍’，到哪了？”
“據報，陳遠所部昨日誓師北上，前鋒已過阜陽，預計五至七日內，主力可抵徐州以南。”徐祖貽答，隨即補充，“關於此部，參謀處連日研判，仍覺迷霧重重。”
李宗仁走回桌前，拿起厚厚的卷宗，封皮上“陳遠所部（鐵衛軍）戰例及評估”幾個字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翻開，指尖劃過一行行文字：淞滬羅店。金山衛。南京紫金山......
“淞滬羅店，一個加強團殲滅日軍一個師團，自身傷亡近乎殆盡，卻很快在大場出現，建制完整？”他抬眼，目光掃向徐祖貽。
“是。情報分析，其補充兵員的速度，恢復戰力的迅捷，超出常理。”
“南京紫金山，以一個師加潰兵，依託非險要陣地，硬抗日軍數個師團輪番猛攻十六晝夜。自身傷亡一萬五千餘，斃傷敵......號稱逾三萬。”
李宗仁唸到這裡頓住，鉛筆尖在紙頁上戳出一個小坑：“即便有誇大，日方戰報也承認損失慘重，第三。第九師團遭重創，不得不大規模休整。這又作何解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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