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城外，夜黑如墨，星月無光，只有寒風在曠野上嗚咽，如同亡魂的低語。
鐵衛軍營地，燈火管制下，只有零星馬燈在寒風中搖晃，昏黃的光暈勾勒出無邊無際的軍營輪廓，如同蟄伏的巨獸，沉默而威嚴。
十萬將士，無聲地收拾行裝，檢查槍械，將有限的個人物品塞進揹包。
動作熟稔，卻比往日更沉默。
車輻山帶走的，不只是五千多弟兄的性命，還有一部分鮮活的氣息。
疲憊刻在很多人臉上，傷痕尚未結痂，而對前路的茫然，則藏在眼底深處。
陳遠沒有待在溫暖的指揮部。
他獨自一人，慢慢走過營地。
腳下是凍硬的泥土，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輕響。
耳邊是寒風嗚咽，遠處傳來壓抑的咳嗽和金屬輕微的碰撞聲。
他走過一排排沉默計程車兵，走過那些覆蓋著帆布的坦克和火炮，走過野戰灶臺旁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。
馬燈的光忽明忽暗，映在士兵們年輕的臉上，有的稚氣未脫，有的佈滿風霜。
沒有人喧譁，甚至少有人交談。
但當他走過時，士兵們會停下手中的動作，默默挺直脊樑，用目光無聲地追隨他。
那目光裡有信任，有依賴，有決絕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。對未知命運的探詢。
十萬雙眼睛，十萬顆跳動的心，此刻都系在他身上。
陳遠的心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沉重得幾乎喘不過氣。
這些面孔，如此年輕。
有的還帶著少年的稚氣，有的已被戰火磨礪出滄桑。
他們絕大多數人的名字，不會出現在後世任何一本歷史教科書上，不會成為被反覆頌揚的英雄。
他們的犧牲，或許只會化為戰報上一串冰冷的數字，或是地方誌中某次戰役陣亡名單裡模糊的一行。
但他知道。
他知道趙家峪那個總是憨笑。把最後半塊餅塞給傷員的新兵王栓柱，腸子流出來時還在問“班長，咱贏了嗎”；
他知道葛家鎮那個總愛吹噓自己殺過三個鬼子的老兵李有田，最後抱著炸藥包衝進敵群時喊的是“娘，兒不孝”；
他知道車輻山上，那個被炸斷雙腿。求戰友補他一槍的機槍手趙二狗......
他還知道更多。
知道南京的三十萬，知道即將到來的武漢。長沙。衡陽......
知道這條通往勝利的路上，還會倒下多少這樣的“王栓柱”。“李有田”。“趙二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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