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武昌，大隊長官邸，小會客廳
暖黃的燈光，從檯燈裡漫出來，落在深色的沙發上，卻壓不住房間裡驟然繃緊的空氣。
大隊長穿著一身深色長衫，坐在沙發上，手裡端著一杯白開水，指節微微用力。
陳遠坐在對面，腰桿挺得如槍桿般筆直，一身漿洗得乾淨的軍裝筆挺，肩章上兩顆將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——哪怕晉升令尚未正式公佈，他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磨出來的煞氣，也半點沒藏。
“子淵，這趟徐州，你們打得很苦。”大隊長放下杯子，語氣試圖放得溫和。
“軍人守土殺敵，本就是分內之事，談不上辛苦。”
陳遠抬眼直視著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擲地有聲，沒有半分逢迎的謙卑。
“損失不小吧？”大隊長的語氣沉了沉。
“陣亡五千一百三十七人，重傷兩千餘，輕傷不計。坦克。火炮折損過半，彈藥消耗殆盡。”
陳遠報出精確的數字，語氣沒有半分波瀾，眼神卻冷了幾分，“這些弟兄，沒有一個死在撤退的路上，全是倒在賈汪的陣地上，倒在給全軍斷後的阻擊線上。”
大隊長沉默片刻，嘆道：“都是國之棟樑。你放心，陣亡將士的撫卹。部隊的補充，軍政部會優先辦理。你有什麼要求，也儘管提。”
“我只有兩個要求。”
陳遠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牢牢鎖著大隊長，沒有半分拐彎抹角：
“第一，儘快補充兵員。軍械。彈藥，我鐵衛軍要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戰力，隨時準備迎戰來犯武漢的日寇。”
“第二，賈汪。郝寨陣亡的五千弟兄，不能白死。徐州之敗，罪在湯恩伯擅自棄守陣地，率十餘萬大軍不戰而潰，致使數十萬大軍側翼洞開，全線被動。我要求，按戰時軍法，嚴懲湯恩伯！”
最後一句話，他說得斬釘截鐵，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。
大隊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著，沒有接話。
房間裡的空氣，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半晌，大隊長才緩緩開口，話鋒裡帶著壓不住的冷意：“不過，我也聽到一些雜音。關於徐州戰敗，有人說，是你部擅自脫離戰場，才致使友軍側翼暴露，全線崩盤。”
陳遠聞言，忽然笑了，笑聲裡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疊電文，重重拍在茶几上。
“雜音？大隊長說的，是湯恩伯為了脫罪，編出來的鬼話吧？”
陳遠的聲音陡然拔高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刺向大隊長：
“這裡是徐州會戰期間，第五戰區司令部給我部的每一封電令，我部與孫連仲。張自忠部的每一次往來通訊，賈汪十日血戰的每一份戰報，運河斷後時的每一次兵力部署，全在這裡！”
“我鐵衛軍自接防賈汪，面對日寇兩個甲種師團的猛攻，死守十日，斃傷日寇兩萬餘人，自身傷亡過半，未曾後退一步！”
“湯恩伯手握十餘萬大軍，一槍未放，棄守防線，致使日寇長驅直入，切斷數十萬大軍退路！是誰擅自撤退？是誰置全軍於死地？大隊長只需看一眼這些電文，便一清二楚！”
“我陳遠，和我鐵衛軍十萬弟兄，在前線拿命跟鬼子拼的時候，湯恩伯在帶著他的司令部往後方跑！我們用五千條命給全軍換撤退時間的時候，湯恩伯的部隊在沿途劫掠百姓！現在他倒打一耙，把戰敗的鍋扣在我們頭上，大隊長難道要聽這一面之詞？”
他字字鏗鏘，句句帶血，沒有半分退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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