邏些城破,吐蕃全境歸降的八百里加急捷報,飛進汴梁宮城時,正值暮春三月初三。
這一天原本是上巳佳節,往年宮裡都會舉辦曲水流觴的雅集,宴請百官。但此刻,宣德門外的朱雀大街,早己擠滿了來看熱鬧的汴梁百姓。
晨曦微露,小販們的叫賣聲、百姓的議論聲遠遠蓋過了晨鐘。
“邏些城破了?俺沒聽錯吧?那可是高原上的大國啊!”一個挑著菜擔的漢子把擔子往地上一放,袖子卷得老高,滿臉都是激動。
“破了!昨兒個守門的兵爺都說了,楊老元帥那一路大軍,把吐蕃的老巢都端了!”旁邊一個挎著藥箱的郎中插話,語氣裡滿是自豪。
茶樓裡,說書先生原本的《列國志》和《西遊記》都換成了西征故事,驚堂木拍得震天響:“列位看官,且聽我講……咱們當今聖上,乃是太祖皇帝親定的儲君,文能安邦,武能定國。這西征吐蕃,便是聖上雄才大略的見證!”
“那楊星拿下寒水關,那叫一個精彩!他單槍匹馬衝上山頭,懷裡還抱著吐蕃的格桑小姐,那大鏟舞得,連吐蕃的國師都看得忘了唸咒!”
“咱大宋這回可真是揚眉吐氣了!”賣糖人的王阿公敲著銅鑼,糖稀在鍋裡滋滋冒響,“幽雲收了,吐蕃平了,太祖皇帝在天有靈,也該端著酒碗多喝兩杯了!”
“景和天子真神了!”鐵匠劉大錘把剛打好的鋤頭往地上一頓,聲音大得能震掉房簷,“這才幾年功夫?咱大宋的腰桿子就硬起來了!以前那些個蠻子,有幾個拿正眼瞧咱們的?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!”賣胭脂的張阿婆連忙拉他袖子,“這話要是被御史聽見,可是要惹禍的!”
“有啥不敢說的?”劉大錘梗著脖子,“皇上自己在金鑾殿上說的,‘功過任由後人說’,咱老百姓心裡有桿秤,誰對咱好,咱就唸誰的好!”
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,連張阿婆都忍不住笑了,皺紋裡滿是欣慰。
城外官道上,大軍的馬蹄聲震得官道兩旁的柳樹都落不下麻雀。
楊業騎在白馬上,銀甲上還沾著吐蕃高原的塵土,白鬚被風吹得亂飄。他時不時抬手揉一下腰,估計是舊傷又犯了。
旁邊的党進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金甲,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——那是年輕時和契丹人打仗留下的。
党進催馬緊走幾步,湊在楊業耳邊嘀咕:“楊老元帥,你說皇上會不會賞咱幾壇御酒?我可是聽說,宮裡藏著太祖皇帝留下的梨花白呢。”
楊業沒有回答,目光落在隊伍最前面的皇帝趙德芳身上。
趙德芳騎著御馬,明黃龍袍被風吹得向後飄起。臉上曬得黝黑,下巴上還留著一圈沒有來得及修的胡茬。他時不時勒住馬韁,等後面的隊伍跟上,眼神里沒有得勝的驕縱,只有反敗為勝的欣慰以及一絲疲憊。
這次御駕親征,堪稱此生難忘。高瓊貪功冒進引發的小勝生驕,側翼突然被斷的糧道危機,還有楊星拼死殺出的一條血路,首至二路援軍終於趕到……一幕幕迴環往復,驚心動魄的感覺,至今還激盪在心頭。
這一仗,也讓他真真切切體會到:許多事,即便早知結局,途中的千迴百轉、隨機變數,仍非人力所能輕易掌控。大宋這副千鈞重擔,己經實實在在地壓在了他的肩頭。
原來,身為帝王,從來不是隨心所欲,而是以一人之身,擔天下之重。二十萬大軍,可以殺敵滅國,也可以因為一個疏漏,導致全軍覆沒……
忽然,趙德芳勒住了馬。
路邊的茶棚下,一口半人高的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那股子濃郁的肉香,隔著老遠都能聞見。
幾個光著膀子的夥計正揮舞著大勺,把鍋裡燉得爛乎的羊肉往粗瓷大碗裡盛。旁邊幾個穿著紅綠襖的大娘,手裡提著剛出籠的炊餅,見隊伍過來,扯著嗓子就喊開了:“孩子們!可算回來了!快趁熱吃口肉,別餓肚子了!”
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,手裡還攥著半截斷了的槍桿,看見那冒著油花的羊肉,喉結猛地滾了一下,卻不敢上前。
“愣著幹啥!”一個大娘眼尖,幾步衝上來,硬是把兩大塊羊肉塞進他懷裡,又往他手裡塞了個燙手的炊餅,“這是給咱大宋英雄的!吃飽了才有力氣揍那些蠻子!”
老兵捧著肉,眼圈一下子紅了,咧著嘴傻笑:“大娘,俺……俺沒給咱大宋丟人,吐蕃的狼頭旗,被俺踩在腳底下了!”
趙德芳看著那老兵狼吞虎嚥的樣子,又看看那口還在冒熱氣的大鍋,心裡忽然就感覺熱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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