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”他忽然說，聲音很輕，卻很硬，“這樣下去，猴年馬月才能建成水師？”
他走向船塢，腳步很重，木屑在腳下呻吟。工匠們面面相覷，不知道這位將軍要幹什麼。
鄭印走到半截船體前，那是一艘未完工的福船，龍骨倒是首的，但船板還沒封上，像具敞開的骨架。
他擼起袖子，露出小臂上的傷疤——那是採石磯沉船時留下的，被木片劃的，很深，現在摸上去己經沒有知覺。
“來。”他說，拿起一把鑿子，“我教你們咋造。都看好了。”
工匠們愣住了。將軍親自下場造船？這還是頭一回見。
鄭印沒理會他們的目光。他把鑿子抵在龍骨接縫處，手很穩，十年沒握這玩意兒，肌肉卻還記得。
“龍骨是關鍵，”他說，鑿子敲下去，木屑飛濺，“必須選上好的鐵力木，不能有半點裂紋。你們看這紋理——”他指著木頭截面，“要順著紋路走，逆了紋路，風浪一大就斷。”
他頓了頓，鑿子懸在半空，月光從船塢的破洞照進來，在他臉上割出一道亮痕。
“我坐過沉船。”他說，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“三十個人，活了七個。龍骨是歪的，被浪一拍就散了。你們知道沉船是什麼滋味嗎？”
沒人回答。海風從破洞灌進來，帶著遠處的潮聲。
“水從腳底漫上來，”鄭印繼續說，鑿子終於落下，
“先是涼的，然後變暖——那是船艙裡的熱氣被擠出來了。然後水到了腰，到了胸口，你才發現船要沉了。你往甲板上跑，但甲板己經斜了，你站不住，只能爬。爬的時候，你能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，咔嚓，咔嚓，像誰在啃骨頭。”
他停下來，低頭看著手裡的鑿子。
“我不想再聽見那種聲音。”他說，“你們呢？”
工匠們沉默。有人低下頭，有人攥緊了工具。
鄭印抬起頭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：“我要造的船，是能帶著弟兄們去打仗，還能帶著他們回來的船。不是要他們命的棺材。聽明白沒有？”
“聽明白了！”聲音參差不齊，但比剛才響亮了。
鄭印點點頭，把鑿子遞給旁邊的老師傅：“你來。我看著你。”
老師傅接過鑿子，手有點抖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按照鄭印說的，順著紋理下鑿。
木屑落在地上，像雪。
同一時刻，江寧王府。
李煜坐在書房裡，手中捏著一卷詩稿，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紙上是柳永的詞，“楊柳岸，曉風殘月”，他看了無數遍，此刻卻像看天書。
窗外月色如水，照在庭院裡的芭蕉葉上，泛著清冷的光。遠處有簫聲，悽婉哀怨，斷斷續續，像是吹簫的人隨時會斷氣。
“王爺，”內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，影子被燭光拉得很長，“外面有人求見。”
李煜頭也不抬：“不見。”
“可……那人說從倭國來的，說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倭國？”李煜抬起頭，詩稿滑落在膝上，“倭國的人來找本王作甚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