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侍搖頭:“小的不知。但那人說,只要王爺見她一面,必定不會後悔。”
李煜沉吟片刻,把詩稿放到案上。紙頁散開,“曉風殘月”西個字朝上,被燭光一照,像是要化開。
“讓她進來吧。”
片刻後,一名女子款款走入。
她約莫二十出頭,身著倭國貴族女子的華服,高髻金步搖,走起路來叮噹作響。面容白皙精緻,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英氣——那種英氣讓李煜想起一個人,南唐還在的時候,宮裡的女官也有過這樣的眼神,後來城破,她從宮牆上跳了下去。
女子身後跟著一個少年,十二三歲,眉清目秀,素色和服被洗得發白,緊緊跟在女子身後,手指攥著她的袖子,指節發白。
“外臣女東漢氏,參見江寧王。”女子盈盈下拜,漢語流利,但“東漢”兩個字咬得格外重,像是怕人聽不清。
李煜眼睛瞬間亮了一下,東漢氏。他微微頷首:“平身。你說有要事相商,不知是何事?”
女子站起身,抬起頭。李煜注意到,她的眼眶是紅的,但淚水沒落下來,像是被什麼堵住了。
“王爺,”她開口,聲音平穩得不像話,“外臣女走投無路,特來投奔大宋,懇請王爺收留!”
李煜一愣:“投奔?你……你究竟是何人?”
女子深吸一口氣。那口氣吸得很長,長到李煜以為她不會說話了。然後她開始講述,條理清晰,時間、地點、人名,無一錯漏。
太清晰了,清晰得像……像背過很多遍。
“外臣女姓東漢,名雅子。家父東漢駿,乃倭國筑前國守。我東漢氏一族,世代鎮守九州,忠心耿耿。
可三個月前,藤原北家聯合地方豪強,誣陷我父謀反,派兵圍攻筑前城……”
她聲音哽咽,卻哭得不狼狽。淚水滑落,她抬手去擦,袖子裡的手腕露出一截——李煜看見了,上面有淤青,也有繭子。
握刀的繭子。
“家父拼死護城,終因寡不敵眾,城破身亡。”雅子繼續說著,語速沒變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,“藤原北家派人追殺我們姐弟二人,我們一路逃亡,九死一生,才乘船逃到大宋……”
李煜沒說話。藤原北家!他隱隱感覺,陛下交代的事情,突然間就要有著落了。
他看著那個少年,東漢兼,十二歲,緊緊咬著嘴唇,咬出了血印。那孩子眼中沒有淚,只有恐懼和仇恨,像兩團燒得太旺的火,隨時會把自己燒成灰。
“你們為何來找本王?”李煜問,“而不是首接去汴梁?”
雅子擦眼淚的動作頓了一下,很快恢復:“外臣女聽聞,大宋皇帝陛下英明神武,威加海內。可我們姐弟二人,身無長物,又無引薦之人,貿然去汴梁,恐怕連皇宮的門都進不去。”
她抬起頭,目光灼灼,“而殿下您……曾為江南國主,深諳亡國之痛。外臣女斗膽,懇請王爺收留,為我們姐弟二人做主!”
亡國之痛。
這西個字像針,扎進李煜心底最軟的地方。他想起金陵城破那日,也是這樣的月色。他被人從龍椅上拖下來,龍袍被扯破,露出裡面的中衣。
有人在他耳邊笑,說“李後主,別來無恙”,他想說點什麼,嘴裡全是血腥味——他咬破了舌頭,卻感覺不到疼。
“你且起來說話。”李煜站起身,走到雅子面前。
“你們姐弟二人,一路從倭國逃來,想必吃了不少苦頭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