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芳緩緩起身，走下御座，步至他身前，親手將這位兩朝老臣扶起。掌心觸到的，是老人乾枯冰冷的手臂，他沉聲道：“趙太師，朕知你心中委屈。但貪墨之罪，不容姑息，朕不能不罰。太祖皇帝曾言，‘趙普雖貪，卻是個能臣’，朕不殺你，是念及太祖遺願，亦是念你昔日功勳。”
他拍了拍趙普的肩膀，目光溫和卻帶著期許：“回去後，好生養病。若有閒暇，便將太祖皇帝當年打天下的事蹟記錄下來，撰成回憶錄，傳於後世，也算為大宋留一份史料。”
趙普愣住了。他本以為今日必死無疑，最壞的打算也是流放千里，萬萬沒想到，皇帝竟留了他性命，還賦予他如此差事。剎那間，老淚縱橫，他再次重重叩首：“陛下大恩，臣沒齒難忘！臣定當竭盡殘年，不負陛下所託！”
“去吧。”趙德芳抬手，示意禁軍攙扶他，“記住，往後莫再貪念錢財，否則，朕也保不住你。”
趙普哽咽著點頭，被禁軍攙扶著，一步一回頭地退出了大慶殿。
一場攪動朝野的大案，就此塵埃落定。
——
江寧王辭行，是在趙普案了結後的十日。
彼時汴梁的秋意正濃，御書房外的銀杏樹葉落了滿地，金黃一片。李煜身著藩王常服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禮：“臣江寧王李煜，叩謝陛下多日款待。臣己整裝完畢，定於後日啟程返回江寧，特來向陛下辭行。”
“江寧王免禮。”趙德芳親手將他扶起，指尖還帶著批閱奏摺的墨香，“這些日子，朕與你談詩論詞，切磋學問，受益良多。往後你在江寧，若得佳作，切莫忘了遣人送呈朕一觀。”
李煜聞言，展顏一笑，眉眼間褪去了幾分亡國之君的落寞，多了幾分舒展：“陛下放心，臣但凡有新作，定第一時間派人送往汴梁，呈予陛下御覽。”
趙德芳頷首，從御案上取過一道早己讓寇準擬好的聖旨，遞到他手中：“恰逢你歸藩，朕有一道旨意，煩你帶回江寧。”
李煜雙手接過，緩緩展開，待看清聖旨內容，眼中驟然亮起光芒，連呼吸都微微一滯。
聖旨之上，字跡清晰：授鄭印為江寧、浙江兩路都部署，兼震東節度使，全權接管吳越境內所有兵馬；江寧王李煜，兼知杭州府事，協理吳越民政事務。
“陛下……”李煜抬起頭，眼眶微微泛紅，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。
“吳越即將從錢弘俶手中交接，需得有熟悉江南水土的人坐鎮。”趙德芳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懇切，“鄭印治軍嚴明，管軍之事交予他，朕放心；你久居江南，深諳民生利弊，民政之事託給你，朕亦放心。一文一武，相輔相成，江寧王，朕信你能辦好。”
“臣定當肝腦塗地，不負陛下厚望！”李煜再次深深叩首，語氣鏗鏘，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。
“錢弘俶尚在汴梁，你此行歸江寧，不必向他透漏半分。”趙德芳話鋒一轉，眼底閃過一絲精光，“過些時日，他自會入宮‘謝恩辭行’，屆時，朕自有處置。”
李煜心中瞭然，錢弘俶此來汴梁，怕是再也回不去吳越了。他低聲應道：“臣明白。歸府之後，臣即刻傳旨于靖海侯鄭印，與他同心協力，接管吳越事務，安撫百姓。”
“甚好。”趙德芳面露笑意，“路途遙遠，你且小心慢行。”
李煜起身，深深一揖，轉身欲走。行至御書房門口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回身看向趙德芳，似是猶豫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“陛下，臣歸江寧之後，若得好詞，必第一時間呈送。另外……臣妻小周後，有兩位堂妹，自幼熟讀詩書，尤擅填詞，才貌雙全。她們常聽臣提及陛下的胸襟氣度、仁厚聖德，心中頗為仰慕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，便被趙德芳抬手打斷。年輕的帝王笑意溫和，擺了擺手：“先將吳越的差事辦好，其餘之事，日後再議。”
隨即，他似乎感覺自己太粗暴，駁了李煜的面子，他又補了一句：“你的眼光，朕自然信得過。當年你給朕推薦的南唐舊臣，個個都是能臣，想來這兩位姑娘也定是才女。只是最近事物繁巨，過一陣再說。”
李煜見狀，心中瞭然，躬身一笑，轉身退出了御書房。
幾日後，崇政殿內，儀仗森嚴，氣氛比之大慶殿審案時，更添了幾分不動聲色的威壓。
錢弘俶身著藩王禮服，腰束玉帶，帶著隨行的吳越官員，快步走到御座之下，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之禮，口中朗聲道：“臣錢弘俶，叩謝陛下恩典，准許臣返回吳越。臣感激涕零，日後定當恪盡職守，永遠效忠大宋，絕無二心！”
說罷，他雙手捧著早己準備好的謝恩表章，垂首靜待旨意。
殿側，寇準、薛居正、党進等人按序站立，依照事前與趙德芳商定的計策，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錢弘俶的一舉一動，目光銳利如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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