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兒給母親請安。”
佘太君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面前跪著的是她的兒子——大宋的邊關長城,遼人聞風喪膽的楊六郎。可在她眼裡,他永遠是那個跟在她身後喊“娘”的少年。她開口,聲音平淡如水,可攥著柺杖頭的手指節白得像蠟。
“瘦了。”
“邊關的飯不能按時間,也不如娘做的好吃。”
“那今晚多吃點。”
母子倆就這麼對著,說的都是最平常的話。可旁邊的老丫鬟楊嬤嬤看見——太君另一隻手縮在袖子裡,袖口微微發顫。
“延昭。”佘太君頓了頓,“你知道為什麼寇準不讓我告訴大家實情嗎?”
“兒不知。”
“因為——”佘太君看著他,“銀屏這孩子心思單純。如果告訴她宗保是假死,她自然就沒有悲慼之色,天波楊府的喪事就太假了。遼人的細作遍佈朝野,但凡有一絲異常,蕭天佐立刻就能察覺。到那時候,宗保的假死就白費了。”
楊延昭低下頭。
“兒明白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心裡過不去。”佘太君接過話頭,“娘知道。你媳婦在靈堂裡哭了西十九天,你父親也哭了西十九個夜晚。可你要記著——咱們是楊家將,你是楊六郎。你是大宋的邊關長城。你的軟心腸和兒女情長,不能讓外人看見。”
楊延昭抬起頭,眼眶紅得嚇人,可那脊背卻挺得筆首。
“兒記住了。”
佘太君終於笑了。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,笑意像冬日的陽光,淡淡的,卻足夠溫暖。她伸出手,替兒子整了整衣領——那個動作,跟三十年前楊延昭第一次披甲時一模一樣。
“去看看你媳婦。銀屏那孩子——這兩個月把一輩子的淚都流乾了。”
後院,柴銀屏正在整理喜糖盒子。
她是楊延昭的夫人,楊宗保的生母。當年她嫁進天波楊府時,楊延昭還只是個愣頭青。如今兒子都要娶媳婦了,她還是那個利利索索的柴家女兒,趙德芳的御妹——只是鬢角也白了。
“郡主娘娘——”丫鬟小跑進來,“六爺回來了!”
柴銀屏的手頓住了。她轉過身,看見門口站著的那個人——風塵僕僕,徵袍未脫,臉被邊關的日頭曬得黝黑。她的眼眶一紅,卻硬是把眼淚忍了回去。
“回來了?”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“吃飯了嗎”。
“嗯。”楊延昭走進來,“回來了。”
柴銀屏放下喜糖盒子,走到他面前,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塵土。那塵土是雁門關的土,拍在掌心裡,沙沙的。她低著頭,聲音忽然就啞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——宗保那口空棺材——我在靈堂裡跪了整整西十九天——”
楊延昭一把將她攬進懷裡。柴銀屏的身子僵了一瞬,然後整個軟下來。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哭得渾身發抖。那哭聲不大,悶在徵袍裡,像一隻被壓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野獸。
“我怕——我怕是真的——我怕咱們的兒子真的沒了——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