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延昭被噎了一下，訕訕地喝了口茶。柴銀屏看著他窘迫的樣子，忽然想起他們大婚那日。那時候楊延昭剛從西北前線打仗回來，臉曬得跟炭一樣，往新房裡一站，整個屋子都顯得窄了。他撓著後腦勺，說了句傻話——“銀屏，你嫁給我，怕是得吃苦。”
柴銀屏當時回了一句——“嫁給你，就不是為了享福的。”
一轉眼，二十多年過去了。他們的兒子也要娶媳婦了。柴銀屏的眼眶又紅了，她別過臉去，不讓人看見。
楊延昭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。那隻手握了二十多年槍，掌心全是硬繭，可此刻貼在柴銀屏手背上，是熱的。
“銀屏——咱們把宗保養大了，把邊關守住了，把日子過下來了。這比什麼都強。”
柴銀屏沒說話，只是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。老夫老妻的手在桌子底下交握著，沒人看見。可那兩隻手攥在一起的分量——比整個天波楊府的紅綢都重。
吉時到。
鑼鼓聲震天響。楊宗保一身大紅喜袍，手裡牽著兩條紅綢。左邊是穆桂英，右邊是趙姝穎。兩身嫁衣，一樣的正紅底色，一樣的金線繡鳳。穆桂英的嫁衣裙襬上多繡了一對銀槍——那是天波楊府少夫人的標誌。趙姝穎的領口多了一道明黃滾邊——那是皇室公主的規制。並肩而立，不分大小，不辨尊卑。
楊宗保站在中間，看看左邊，又看看右邊，嘴巴張了張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穆桂英在紅蓋頭底下悶悶地笑了一聲。趙姝穎也笑了，笑聲很輕，像風吹過鈴鐺。
“跪——”
司儀高唱。楊宗保跪下去。穆桂英跪下去。趙姝穎跪下去。三團紅色齊齊矮下去，膝蓋磕在青磚地上，悶悶的三聲響。
楊業坐在太師椅上，攥著柺杖的手指節泛白。佘太君坐在另一側，龍頭柺杖杵在青磚地上，紋絲不動。楊延昭站在父親身後，一隻手搭在父親肩上——那隻手在微微發抖。柴銀屏站在旁邊，手絹己經攥成了一團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硬忍著沒掉下來。
“一拜天地……二拜父母……夫妻對拜”幾個新人一叩首，再叩首，三叩首，忙的是不亦樂乎。
楊業終於開口了。聲音沙啞，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。
“起來——都起來——宗保，扶好你的兩個媳婦。”
楊宗保站起來，一手一個扶起穆桂英和趙姝穎。紅蓋頭遮著臉，他看不見她們的表情。可他感覺到穆桂英的手在微微發抖——這隻在千軍萬馬裡從不發抖的手，此刻在他掌心裡輕輕顫著。他又感覺到趙姝穎的手指在他另一隻掌心裡輕輕勾了一下——那是她獨特的暗號，意思是“別緊張”。
他攥緊了兩隻手。兩隻手同時回握住他。那一刻，楊宗保忽然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。
宴席擺開了。
楊業讓人擺了三桌——正堂一桌是自家人，東廂一桌是朝中同僚，西廂一桌是邊關舊部。菜不多，都是家常口味。楊業說，天波楊府的喜事，不必鋪張浪費，吃好就行。
寇準坐在東廂那一桌，旁邊是呼延丕顯。呼延丕顯今日沒穿鎧甲，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，可那身板一坐，還是壓得椅子吱呀響。他端著酒杯，看著正堂裡觥籌交錯的熱鬧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寇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說——楊宗保這小子，是不是太貪了？”呼延丕顯壓低聲音，“娶穆桂英還不夠，還要娶公主？這不是三妻西妾——這是把老虎和鳳凰關一個籠子裡。”
寇準端著酒杯，抿了一口。
“呼延王爺覺得——她們倆，哪個是老虎，哪個是鳳凰？”
呼延丕顯張了張嘴，沒說出來。
“說不出來吧？”寇準微微一笑，“因為你也不知道。穆桂英在戰場上是老虎，在楊宗保面前未必不是鳳凰。趙姝穎在宮裡是鳳凰，進了天波楊府，未必不能與老虎並肩而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