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婚第三日,天波楊府的喜慶味兒還在閤府上下回蕩。
穆桂英起了個大早,照例去後院校場練了一趟槍。回來時經過趙姝穎的院子,聽見裡頭有笑聲。她腳步頓了頓,側耳聽了聽,嘴角微微揚起,轉身便走。
“桂英姐。”
趙姝穎從窗欞探出頭來,髮髻還沒梳齊整,鬆鬆地挽著,襯得一張臉格外的白淨。
“你快進來,咱倆說說話。”
穆桂英跨進門檻,只見屋子裡擺著十幾個紅漆木箱,箱蓋全敞著,綾羅綢緞、珠翠金銀在晨光裡折射出滿屋子的光。趙姝穎坐在一堆嫁妝中間,手裡拿著一柄玉如意,正指揮丫鬟們歸置東西。
“正理嫁妝呢。”趙姝穎笑盈盈道,“姐姐來得正好——這隻玉鐲子,我瞧著你戴正合適。”
穆桂英擺手:“我舞刀弄槍的,戴什麼玉鐲子。磕碎了多心疼。”
“就是怕你磕碎了,我才特意多備了幾副。”趙姝穎站起來,拉過她的手,不由分說把鐲子套了上去,“這副是岫巖玉,硬得很。你要是萬一磕碎了,我還另外有一副給你備好了,翡翠的。”
穆桂英低頭看著腕上的玉鐲,心裡頭暖了一下。
她不是沒見過好東西——穆柯寨雖說不是王府侯門,但她爹穆羽當年也是邊關上數得上號的豪傑,金銀珠寶沒少給她置辦。可這鐲子不一樣。趙姝穎給她戴鐲子的時候,手指是熱的,力道是輕的,眼裡是笑著的。那不是客套,是真心實意地把她當成了自家人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穆桂英反手握住趙姝穎的手指,“你這屋裡的東西太多了,要我幫忙歸置嗎?”
“不用不用——哎,阿綠,那件百蝶裙別跟狐裘擱一塊兒,當心勾了絲——”
穆桂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目光落在那個叫阿綠的小丫鬟身上。
十六七歲模樣,身量纖纖,一張鵝蛋臉,眉眼生得很是秀氣。此刻正彎腰去挪一件白狐裘,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手腕。
穆桂英的笑容凝了一瞬。
阿綠的手腕上,繫著一條紅繩。那不是尋常的紅繩,編繩用了三股紅線絞成,打了一個很特別的結——雙環套,中間收口,兩端各打一個蛇形結。那個結法,穆桂英認得。
蕭天佐的親衛營裡,人人腕上都繫著這種編繩。雙環套代表“生死與共”,蛇形結代表“永不離棄”。這是遼國宮帳軍的舊俗,外頭人根本學不來。
穆桂英臉上不動聲色,接過趙姝穎遞來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姝穎,你這小丫鬟是宮裡帶出來的?”
“阿綠?”趙姝穎抬頭看了一眼,“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。她母親是宮中舊人,幾年前病故了,臨死前託人把阿綠送進了宮。我見她伶俐,就一首帶在身邊。”
“哦。”穆桂英把茶盞放下,語氣隨意,“長得挺齊整的。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七了。”
“來——阿綠,過來讓我瞧瞧。”
阿綠首起身,碎步走過來。近了些看,那編繩愈發清晰。不是尋常的平安結,不是女兒家編來玩的花繩。是正兒八經的遼軍編法。穆桂英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次——那些遼兵戰死後,同袍會把死者的編繩解下來,系在自己腕上,替兄弟繼續活著。
“少夫人。”阿綠低著頭,雙手交疊在身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