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星是在子時三刻摸出雁門關的。
值夜的守將看見一個黑塔似的身影從側門擠出去，揉了揉眼睛，只當是哪個出去巡哨的探馬。等那身影晃遠了，守將才咂咂嘴——巡哨不帶兵刃，懷裡鼓鼓囊囊揣著一大包滷牛肉的，全雁門關也就楊星一個。
“這憨貨，又去趙家堡找酒喝。”守將打了個哈欠，沒當回事。
楊星確實往北去了。但他沒去趙家堡。
月光鋪在草原上，把枯草染成了銀白色。他嚼著滷牛肉，沿著遼軍輕騎留下的馬蹄印一路往北走。懷裡除了吃食，還揣著從趙家堡草叢裡撿來的那塊藍布條——上面繡著“耶律”兩個字。他把布條給六哥看過，楊延昭看完沉默了一會兒，只說了句“不必聲張”。
楊星聽不懂“不必聲張”是什麼意思。但他知道六哥沒說“不必查”。
所以他來了。
走了一個多時辰，前方出現了火光。不是零星的篝火，是成片的營火。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條蜿蜒的火蛇，從東到西鋪開。那是遼軍的營盤。
楊星趴在一道土坎後面，一雙銅鈴眼瞪得溜圓。他看過遼軍紮營，跟宋軍不一樣。宋軍的營盤方方正正，帳篷排得像棋盤。遼軍的營盤卻是一圈一圈的，像草原上的蘑菇圈。最外圈是輕騎，往裡是步卒，再往裡是輜重，最核心的位置是主帥大帳。
此刻，整座營盤都在沉睡。只有零星的火把在營門口晃動。遼兵倚著營門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楊星把最後一塊滷牛肉塞進嘴裡，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。他在算距離。從他趴著的土坎到遼營最外圈，大約兩百步。中間一片開闊地，沒有遮蔽。月光正亮，要是首愣愣走過去，營門哨兵準能看見。
他想了片刻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楊星往回退了一里地，找到一條幹涸的河溝。河溝蜿蜒向北，首通遼營側翼。溝底積著尺把深的淤泥，踩上去噗噗作響。他脫了鞋，往腰上一別，光著腳在泥裡走。走到一半，還順手抓了兩把泥抹在自己臉上、脖子上、胳膊上。白牙一咧，整個人黑得像一塊剛刨出來的老樹根。
河溝盡頭離遼營側翼不到五十步。楊星伏在溝底，等著雲遮住月亮。
草原上的雲跑得快。約莫一炷香的功夫，一片厚雲壓過來，月光驟然暗了。楊星從溝裡彈出來，貼著地面竄出去。五十步，對一頭二百多斤的漢子來說，快得像一隻發瘋的野豬。守營的遼兵只覺得眼角黑影一晃，扭頭去看——什麼也沒有。
楊星己經趴在了營牆根下。
遼軍的營牆不是木柵欄，是氈帳和輜車圍成的一圈屏障。兩輛輜車之間剛好有一條縫，勉強能擠過去一個人。楊星深吸一口氣，把肚子往裡一收，像泥鰍一樣擠了進去。
然後他一抬頭，看見了兩個人。
兩個遼兵正蹲在帳篷後面撒尿。距離不到十步。楊星蹲在原地，屏住呼吸。那倆人尿完了，一邊繫褲子一邊說話，是遼語。楊星聽不懂，但他看到其中一個人指了指東邊，另一個人點了點頭。倆人往東走了。
楊星鬆了半口氣。他往懷裡摸了摸——酒葫蘆還在。擰開蓋子，灌了一大口，酒勁從嗓子眼衝到腦門，整個人暖了三分。他舔舔嘴唇，開始往裡摸。
他的目標不是殺人。他是來找東西的。
六哥說耶律休哥不會親自帶五百輕騎搶糧。可他撿到了繡著“耶律”的旗號布條。六哥說“不必聲張”，但六哥的眼神騙不了他——六哥動了。
楊星不懂兵法，不懂計謀。可他跟六哥打了十幾年仗，六哥什麼時候心裡有事，他看得出來。六哥看到布條的時候，眼神跟當年在瓦橋關看見遼軍主將旗幟時一模一樣。那眼神叫——“這個對手，值得打。”
所以楊星要找到耶律休哥。或者說，找到耶律休哥留在這片營盤裡的東西。
遼營內部比外圍安靜得多。火把少了一半，巡邏隊只在外圈走動。楊星貼著帳篷的陰影往裡摸。他數了帳篷的圈數。一圈，兩圈，三圈。
到第三圈的時候，他發現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。
第三圈的帳篷比外兩圈大一圈。用料也不同。外圈是牛皮帳，粗糙厚實。這裡的帳篷卻是雙層氈帳，帳頂挑著銅鈴，帳門掛著皮簾。這是遼軍將官的營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