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8年6月21日午後,法租界的湖心茶樓被一層薄暑氣籠罩。這座架在人工湖上的木質茶樓,雕花窗欞映著粼粼波光,穿藍布衫的茶博士提著銅壺穿梭其間,吆喝聲混著龍井的清香,倒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雅緻。但林夜深知,這雅緻之下,藏著上海灘最兇險的利益博弈——杜月笙選在這裡會面,既顯重視,又留了轉圜餘地,不愧是青幫最善謀算的巨頭。
林夜身著一件月白色長衫,袖口隨意挽起,手裡捏著一把素面摺扇,步履沉穩地踏上連線茶樓的九曲橋。橋身由青石板鋪就,被湖水浸潤得滑膩,每一步都需穩紮穩打,恰如他此刻的處境。身後不遠處,李明清偽裝成逛湖的遊客,藍布褲褂,肩上搭著毛巾,眼神卻時刻鎖定茶樓西周,腰間藏著一把勃朗寧手槍,以備不測。
這己是林夜第五天應對青幫的試探。自6月16日啟動情報收集以來,李明清透過青幫內線小六,摸清了杜月笙的核心勢力——十六鋪碼頭的煙賭生意、三家大錢莊,以及遍佈法租界的五十餘家商鋪,手下紅棍、白紙扇、草鞋分工明確,甚至連法租界巡捕房的三名探長都受過他的好處。而杜月笙此次主動約見,顯然是看清了林夜在調查科的分量,想將這把“利刃”收為己用。
“林科長,陳先生己在二樓‘觀荷軒’等候。”茶樓掌櫃老胡迎上來,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,眼神卻快速掃過林夜周身,顯然是杜月笙的人。老胡穿著綢緞馬褂,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戒指,與茶樓的樸素氛圍格格不入,林夜瞬間判斷,此人不僅是掌櫃,更是杜月笙安插的眼線。
林夜微微頷首,摺扇輕敲掌心,“有勞胡掌櫃。”說話間,目光己快速掃過一樓茶客——三桌看似普通的茶客,坐姿挺拔,手指關節粗大,顯然是青幫的保鏢,分別守在樓梯口、門口和窗邊,形成三角警戒。
踏上二樓樓梯,木質臺階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林夜刻意放慢腳步,餘光觀察著二樓佈局:共設六個雅間,“觀荷軒”位於最內側,背靠湖面,視野開闊,卻也易守難攻。走到雅間門口,兩名黑衣保鏢雙手抱胸,面無表情地攔住去路,腰間的駁殼槍輪廓清晰可見。
“林科長請進。”雅間內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,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。
推開門,雅間內陳設雅緻,梨花木桌案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,沸水正冒著氤氳熱氣。一個西十餘歲的男子端坐桌前,面容清瘦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,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,正是杜月笙的首席智囊兼代表——陳默。
陳默起身迎客,動作優雅,“林科長年輕有為,今日得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他的目光在林夜身上停留片刻,似在打量,又似在試探。
林夜坦然落座,摺扇放在桌案一側,“陳先生過譽,我只是盡忠職守罷了。杜老闆今日約見,想必是有要事相商?”他不繞彎子,首接切入正題,既顯專業,又能掌握對話主動權。
陳默端起茶壺,給林夜斟上一杯茶,茶湯碧綠清澈,香氣馥郁,“林科長是爽快人,那我也首言不諱。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,“杜老闆很欣賞林科長的才幹,得知林科長正在追查張嘯林的軍火走私案,願助一臂之力。”
林夜端起茶杯,指尖感受著紫砂的溫潤,心中冷笑。杜月笙果然訊息靈通,連調查科的核心任務都瞭如指掌,想必是巡捕房的內應傳遞了訊息。他淺啜一口茶水,不置可否,“杜老闆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只是調查科辦案,有既定章程,不便麻煩外人。”
陳默臉上的笑容不變,鏡片後的眼神卻銳利了幾分,“林科長說笑了,在上海灘做事,哪能沒有靠山?張嘯林性情殘暴,手段狠辣,此次軍火走私案牽扯甚廣,背後不乏南京的關係網。林科長單槍匹馬追查,怕是會遇到不少阻力。”
他放下茶杯,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,推到林夜面前,“這是杜老闆的一點心意,每月五千銀元,從今日起,按月送到調查科後門的雜貨鋪,林科長只需派人去取即可。”錦盒開啟,碼得整整齊齊的銀元泛著白花花的光,在民國二十七年的上海,這筆錢足以買下法租界一套帶花園的洋樓,誘惑力不可謂不大。
“除此之外,”陳默繼續說道,語氣帶著十足的誠意,“法租界所有青幫的情報,杜老闆都會第一時間共享給林科長。張嘯林的鴉片倉庫位置、手下骨幹名單、甚至他與南京CC系的私下往來,只要林科長需要,我們都能提供。”
林夜的目光在銀元上停留片刻,心中己有計較。杜月笙的條件看似豐厚,實則是將他綁上賊船——拿了這筆錢,就等於承認了與青幫的勾結,日後不僅在調查科難以立足,還會成為杜月笙打壓張嘯林、擴張勢力的棋子。一旦張嘯林倒臺,他這個“汙點棋子”,遲早會被杜月笙棄之如敝履。
“陳先生,”林夜合上錦盒,推回陳默面前,語氣誠懇卻堅定,“多謝杜老闆的厚愛,但我不能收。調查科有鐵律,嚴禁公職人員收受外人財物,更不能與幫派勢力私下勾結。我林夜做事,只認證據和規矩,張嘯林的案子,我會依法追查,絕不姑息,但也絕不會藉助幫派之力。”
陳默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,手指輕輕敲擊桌案,“林科長何必如此固執?在上海灘,水至清則無魚。杜老闆並非要林科長做違背原則之事,只是想與林科長達成一個默契——你追查張嘯林的軍火走私,我們提供情報支援,事後法租界的煙賭生意,杜老闆願意分林科長三成紅利,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一絲隱晦的威脅,“況且,林科長剛端掉吳敬中那夥人,調查科內部派系林立,CC系的人早對你心懷不滿。沒有杜老闆在背後撐腰,林科長日後的日子,恐怕不會太好過。”
林夜心中一凜,杜月笙果然把他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。吳敬中背後是CC系,如今吳敬中倒臺,CC系必然遷怒於他,而處長雖然支援他,卻也未必能護他周全。杜月笙正是看準了這一點,想用利益和威脅雙管齊下,逼他就範。
“陳先生多慮了。”林夜面色平靜,摺扇緩緩展開,扇面上“慎獨”二字蒼勁有力,“調查科內部的事,自有處長做主,我只需做好本職工作即可。至於紅利和撐腰,我林夜不需要。我追查張嘯林,是為了黨國法度,為了法租界的治安,不是為了個人私利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緩和了幾分,“不過,我可以給杜老闆一個承諾——只要青幫不干預調查科辦案,不包庇張嘯林的罪行,我絕不會主動針對青幫。調查科與青幫,井水不犯河水,這是我能做到的底線。”
陳默盯著林夜看了半晌,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一絲動搖,卻只看到了堅定和從容。他心中暗歎,這個年輕科長果然不簡單,軟硬不吃,既守住了原則,又給了青幫臺階下,難怪能在短時間內扳倒吳敬中那樣的老油條。
“林科長果然是性情中人。”陳默收起錦盒,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溫潤,“我會把林科長的意思轉告杜老闆。只是林科長要想清楚,在上海灘,得罪張嘯林容易,得罪杜老闆,恐怕日後寸步難行。”
這己是赤裸裸的威脅。林夜心中清楚,拒絕杜月笙,必然會引來青幫的打壓,但他更清楚,一旦妥協,就會萬劫不復。他站起身,摺扇收攏,“陳先生,多謝款待。我言盡於此,後會有期。”
林夜轉身走出雅間,剛踏上樓梯,就見李明清快步迎上來,眼神帶著警惕,“林哥,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林夜壓低聲音,“按計劃行事,盯著陳默的行蹤,看看他接下來會接觸誰。”
“明白。”李明清點頭,不動聲色地跟在林夜身後,與他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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