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說，你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？”有人問他。
凌然想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我不知道。也許在這五百年的某一天，在某個我忘記的時刻，芙寧娜的願望變成了我的願望。她的劇本，變成了我的人生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？”
“我自己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也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。”
茜特菈莉的聲音越來越輕，輕到幾乎聽不見。影垂下了眼簾，想起了那本《轉生成雷電將軍然後天下無敵》裡的主角。那個主角從來不會問“我自己呢”，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誰。他是一個穿越者，他有自己的記憶、自己的性格、自己的慾望。他變成雷電將軍，只是換了一具身體。但凌然不同。他變成芙寧娜，不只是換了身體，還換了靈魂。他失去了自己，或者說，他從來沒有找到過自己。
克洛琳德端起咖啡杯，卻沒有喝，只是看著杯中的液體，久久沒有動。
“怎麼了？”娜維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她走了進來，身後跟著愛可菲。娜維婭今天穿著一身淺黃色的連衣裙，金色的長髮在燈光下閃閃發光，臉上帶著慣常的、燦爛的笑容。愛可菲跟在她後面，穿著一身深藍色的便裝，表情依舊是那副“別跟我套近乎”的樣子，但沒有離開。
“在讀書。”茜特菈莉說，“指揮官寫的。”
“指揮官寫的？”娜維婭的眼睛亮了起來，“什麼書？給我看看！”
茜特菈莉把書遞給她。娜維婭接過書，翻了幾頁，開始讀。她的閱讀速度很快，目光在書頁上飛快地移動，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專注，從專注變成了沉思。愛可菲站在她旁邊，也湊過來看，眉頭微微皺著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娜維婭抬起頭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這本書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為什麼不火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
愛可菲從她手中拿過書，翻到自己感興趣的那一頁，開始讀。她讀得很慢，每一段都要看好幾遍，彷彿在品味每一個字的重量。
“這段寫芙寧娜被審判的那場戲。”她忽然說。
娜維婭湊過去看。書頁上寫著——凌然站在審判臺上，看著那些曾經敬仰他、現在卻要審判他的人們。他想說：你們知道嗎？這五百年來，我每一秒都在等這一天。但他沒有說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沉默著，如同五百年來每一個沉默的夜晚。
愛可菲合上書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這本書。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乾澀，“寫的是芙寧娜大人。”
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“嗯。”茜特菈莉點頭，“寫的是她。也是凌然。也是每一個——不得不扮演別人的人。”
圖書館裡安靜下來。窗外的星空在緩慢地旋轉，飛船的嗡鳴聲低沉而平穩。五個人坐在窗邊，圍著那本不怎麼厚的書，誰也沒有說話。
“我覺得。”娜維婭終於開口，“這本書不火，是因為它太真實了。”
影看向她。
“人們喜歡看英雄拯救世界，喜歡看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”娜維婭說，“但沒有人喜歡看一個人在五百年裡慢慢失去自己。因為——太像了。太像我們每個人了。”
克洛琳德端起咖啡杯，終於喝了一口。“芙寧娜大人。”她輕聲說，“她一定很辛苦。”
“嗯。”愛可菲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“她從來不跟我們說。她總是笑著，總是站在舞臺上，總是讓別人覺得她什麼都無所謂。”
“但她不是無所謂。”克洛琳德說，“她只是把所有的苦都藏起來了。”
茜特菈莉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。那三個倒三角的燃素燒錄紋在她額頭上微微發光，像是某種古老的、無聲的語言。“兩百歲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我活了兩百年。這兩百年裡，我也扮演過很多人。女兒、學生、薩滿、長輩——每一個角色都不同，每一個角色都要求我變成另一個人。有時候我會想，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？還是說，每一個都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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