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船上的日曆，是夏悠親手做的。她在一塊小小的電子屏上畫滿了格子，每一個格子裡都標註著當天的日期和重要事項。她會在重要的日子上畫小星星——生日用金色的星星，紀念日用銀色的星星，約定好的日子用紅色的星星。今天是幾月幾日她記得很清楚，因為今天的日期上畫著一顆大大的金色星星，旁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三個字：卡齊娜。
卡齊娜是這艘飛船上年紀最小的幾個孩子之一。她不大愛說話，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，像一隻不引人注目的小貓。但她的眼睛很亮，黑曜石般的瞳孔裡總是映著光，有時候是訓練艙裡冷白色的燈光，有時候是窗外的星光，有時候是某個人對她微笑時眼底的溫柔。她是熒的徒弟，跟著熒學習劍術和戰鬥技巧己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。熒在的時候，她每天都會去訓練艙練劍，從不間斷。熒不在的時候，她也去，一個人在訓練場上一遍又一遍地揮劍，汗水浸溼了她的頭髮，滴在地板上，匯成小小的水窪。沒有人要求她這麼做，但她自己要求自己。她說：“師父不在，我更應該努力。等她回來的時候，我要讓她看到我進步了。”
今天是她的生日。她沒有告訴任何人。她覺得生日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，不過是三百六十五天中普通的一天。沒有蛋糕不會死，沒有禮物不會哭，沒有人記得也不會難過——她這樣告訴自己。但她還是在早上醒來的時候，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。她想，如果師父在，師父會對她說什麼？會給她做一碗長壽麵嗎？還是會送她一把新的劍？或者只是摸摸她的頭，說一句“又長大了一歲”？她不知道，因為師父從來沒有陪她過過生日。但她想，那一定會很開心。
她起床，穿好衣服，洗漱，然後像往常一樣向訓練艙走去。訓練艙在飛船生活區的最深處，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。走廊裡的燈光是柔和的暖白色，照在她身上，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瘦瘦小小的，像一棵還沒長大的樹苗。她走得不快不慢，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她推開訓練艙的門。
門後，訓練艙的燈己經亮了。不是她開的——有人比她更早到了。瑪拉妮站在訓練場中央，穿著一身輕便的運動服，棕色的皮膚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。她的頭髮是白色的，紮成高高的馬尾，用一根彩色的發繩繫著。她的臉上帶著那種標誌性的、燦爛得如同納塔陽光的笑容，整個人看起來活力西射，彷彿隨時都能跳起來跑三圈。她旁邊是基尼奇，綠色的頭髮有些凌亂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，臉上帶著一絲睏意，顯然是被瑪拉妮從床上硬拽起來的。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，雙手插在口袋裡，整個人散發著一種“我不想說話”的氣場。但看到卡齊娜進來，他微微點了點頭，算是打了招呼。
“生日快樂！”瑪拉妮張開雙臂，向卡齊娜跑過去。她的步子很大，幾步就衝到了卡齊娜面前，一把抱住她，把她整個人摟在懷裡。卡齊娜比她矮一個頭，被抱得雙腳差點離地。“卡齊娜！生日快樂！”瑪拉妮的聲音很大，在空曠的訓練艙裡迴盪，像一陣歡快的風。
卡齊娜愣住了。她眨了眨眼睛，看著瑪拉妮那張笑得燦爛的臉，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基尼奇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生日？”她的聲音很小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。
“熒告訴我的！”瑪拉妮鬆開她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。盒子不大，用彩色的紙包著，上面繫著一條金色的絲帶。“她走之前說，今天是你生日，讓我們一定要給你慶祝。她還說，你一個人會不好意思說，所以要我們主動來找你。”她把盒子塞到卡齊娜手裡，“給你，禮物！”
卡齊娜低頭看著手中的盒子。包裝紙是亮黃色的，是她最喜歡的顏色。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絲帶，撕開包裝紙，開啟盒子。裡面是一條細細的手鍊，用透明的彈力線串著幾顆彩色的珠子。珠子的顏色有紅、橙、黃、綠、藍、紫，每一顆都打磨得很光滑，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。珠子之間還夾著幾顆小小的銀色金屬珠，像是星星點綴在彩虹之間。
“我自己做的！”瑪拉妮得意地叉著腰，下巴微微揚起，“珠子是納塔的礦石，我磨了好幾天呢！你看這顆紅色的，是最難磨的，我磨壞了兩顆才做出這一顆好的。這顆藍色的，是……”她滔滔不絕地介紹著每一顆珠子的來歷，語速很快，像是在做一場即興的演講。
卡齊娜把手鍊戴在手腕上。彈力線剛好合適，不緊不松。彩色的珠子在她纖細的手腕上輕輕晃動，每動一下，就折射出一小片彩虹。她低下頭，看了很久。珠子的觸感光滑而溫潤，貼著她的皮膚，像是一小片被凝固的陽光。
“謝謝。”她輕聲說。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樹葉，但瑪拉妮聽到了。瑪拉妮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基尼奇走過來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，塞到卡齊娜手裡。那動作很快，快到卡齊娜差點沒接住。她低頭一看，是一把小刀。不大，刀刃只有她手掌那麼長，但很鋒利，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。刀柄是深色的木頭做的，上面刻著精細的花紋——是納塔特有的圖騰紋樣，線條流暢而神秘。刀柄的末端有一個小小的圓環，可以繫繩子掛在腰間。
“防身用。”基尼奇說，聲音不大，帶著一絲慵懶，“你一個人練劍的時候，帶著。遇到麻煩的時候，至少有個東西能防身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不是說你打不過，是……有備無患。”
卡齊娜握著小刀，刀刃很輕，刀柄的弧度剛好貼合她的掌心。她抬起頭，看著基尼奇。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淡淡的、什麼都無所謂的模樣，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紅了。
“謝謝基尼奇哥哥。”卡齊娜說。
基尼奇別過頭，沒有看她。“嗯”了一聲，然後退到一邊，又把手插回了口袋裡。
“走走走！”瑪拉妮拉起卡齊娜的手，她的手很大，很溫暖，把卡齊娜的小手整個包在掌心裡，“我們去休息室！還有別人要來呢！”
卡齊娜被拉著跑出訓練艙。瑪拉妮跑得很快，卡齊娜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基尼奇跟在後面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始終保持著幾步的距離。他的影子在走廊的地板上被拉得很長，像一根沉默的標尺。
休息室裡己經佈置好了。夏悠站在桌邊，正在調整蠟燭的位置。牆上掛著彩色的拉花和氣球，氣球是卡齊娜最喜歡的顏色——淺藍色和淡粉色，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輕輕晃動，像是被施了魔法懸浮在半空中。桌上鋪著素雅的桌布，桌布中央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蛋糕，蛋糕旁邊是一壺熱茶和幾盤小點心。點心的種類不少——有愛可菲做的馬卡龍，有香菱烤的曲奇餅乾，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，草莓切成兩半，獼猴桃切成星星的形狀，擺成了一圈。
“生日快樂，卡齊娜！”夏悠看到卡齊娜進來，放下手中的蠟燭，笑著走過來。她的頭髮散著，咖啡色的髮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，臉上帶著那種溫暖的、讓人安心的笑容。她輕輕拍了拍卡齊娜的頭，“又長大一歲了。”
卡齊娜看著眼前這一切，看著那些彩色的氣球、看著桌上的蛋糕和點心、看著圍在身邊的瑪拉妮和夏悠，眼眶微微紅了。她的鼻子有點酸，喉嚨有點緊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，想出來又出不來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怎麼都……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帶著一絲鼻音。
“熒走之前交代的。”夏悠蹲下身，讓自己的視線與卡齊娜平齊，輕輕握住她的手，“她說，你是她最重要的徒弟，不能讓你一個人過生日。她還說，你不愛說話，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，所以要我們多陪陪你。”
卡齊娜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被夏悠握著。夏悠的手很軟，很溫暖，和師父的手不一樣——師父的手很硬，因為常年握劍，掌心裡有厚厚的繭。但被握著的感覺是一樣的。都是被人放在心上、被人珍視的感覺。
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手腕上的珠子。一顆，一顆，又一顆。紅色、橙色、黃色、綠色、藍色、紫色。每一顆都圓潤光滑，帶著瑪拉妮手心的溫度。
“還有客人要來。”夏悠看了看時間，又看了看門口，“應該快到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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