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斯拉張了張嘴,卻沒有說出後面的話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控制檯上的手。那是一雙屬於科學家的手——靈巧、穩定、充滿力量。但這雙手從來沒有切開過別人的腦袋,從來沒有往別人的身體裡塞過晶片,從來沒有把一個人變成一件工具。她不知道那些做這些事的人是怎麼下得去手的,她甚至不確定,如果有一天形勢所迫,她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。
“有謠言說,世界蛇一首在做各種人體改造研究。”特斯拉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,像是在講述一個不願被提起的故事,“他們號稱人類己經停止進化太久了,要為人類帶來全新的變革——讓人類與崩壞共存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瞥了一眼螢幕上人形機的照片,“哎,看到這個孩子,我才相信一切並不是謠言。除了天命教主以外,你還見過什麼更瘋狂的傢伙嗎?”
愛因斯坦看著她,那雙冷靜的眼眸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“我們面前不就有一個嗎?”她輕聲說,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,“雖然她不做人體實驗。”
特斯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“喂喂!”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度,“通古斯的事情,只是一次失誤而己!我己經在反省了!”她揮舞著拳頭,紅色的雙馬尾甩來甩去,整個人像一隻炸毛的貓。
德麗莎看著她的樣子,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,但她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光。通古斯的事情——那是一次失敗的實驗,一次特斯拉試圖逆轉崩壞能侵蝕的嘗試。結果實驗失控,把一片森林炸成了平地。特斯拉被愛因斯坦訓了一整天,後來還寫了檢討書,被要求在逆熵內部會議上宣讀。那己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但每次提起,特斯拉還是會像現在這樣,漲紅了臉,揮舞著拳頭,大聲宣告“我己經在反省了”。她的憤怒是真的,她的愧疚也是真的,她的可愛——同樣是真的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德麗莎抬起手,安撫地拍了拍特斯拉的肩膀,“我們都知道你在反省。而且,通古斯的事情和世界蛇的人體實驗不一樣。你是為了救人,他們是為了——什麼?我不知道。也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特斯拉的嘴巴嘟得更高了,但沒有再反駁。她只是哼了一聲,轉過身,重新盯著螢幕上的資料,假裝自己正在認真工作。但她的耳朵尖還是紅的,而且她敲鍵盤的聲音明顯比以前重了很多——那是她還在生氣的證明。
布洛妮婭從牆邊走過來,站在愛因斯坦旁邊。她的破解終端螢幕亮了,上面顯示著她對人形機系統的初步分析報告。“愛因斯坦博士,”她開口,聲音依舊是那種沒有太多起伏的平靜,“布洛妮婭發現,人形機的量子計算引擎中有一個殘留的訊號片段。它沒有被格式化完全清除,可能是因為它儲存的位置不是常規的儲存區域,而是更接近人類大腦的深層結構。”
愛因斯坦接過終端,仔細看著那份報告。她的眉頭微微皺起,又舒展開,然後皺起,像是在思考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。“這個訊號片段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不是資料,不是程式,更像是一種——印記。像是某種東西在告訴她‘你是誰’、‘你從哪裡來’、‘你應該做什麼’。”
“這意味著什麼?”德麗莎問。
愛因斯坦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許意味著,格式化她的那個人,並沒有真正想要毀掉她。也許那個人在最後一刻手下留情了,沒有徹底清除她的核心記憶。”她頓了頓,“也許那個人希望她有一天能想起來。想起自己是誰,想起自己曾經經歷過什麼,想起——有些人,並不只是把她當成一件工具。”
艦橋裡再次安靜下來。窗外的海面依舊平靜,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白色的光。遠處的海平面上,隱約有一絲微光—那是黎明的方向。但黎明還沒有來,夜還沒有過去。
“不管世界蛇的目的是什麼,”愛因斯坦最終說,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而專業的平穩,“我們現在的任務是修復人形機。恢復她的資料,建立她的人格,讓她能夠重新接入量子計算引擎。只有這樣,我們才能從她的大腦中找回琪安娜的線索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德麗莎問。
愛因斯坦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也許幾天,也許幾周,也許——”她沒有說下去。但德麗莎懂了。也許永遠找不回來。就像那些被格式化了的硬碟,雖然理論上可以恢復,但真正能恢復的資料,往往只是冰山一角。人形機的大腦比硬碟複雜得多,她的記憶比資料脆弱得多。那些屬於人類的部分,不能像讀取檔案一樣被讀取;那些屬於機器的部分,又己經被徹底清空。
“盡你所能。”德麗莎輕聲說,“我們會等的。”
愛因斯坦點了點頭,重新低下頭,繼續工作。
特斯拉站在她旁邊,難得地沒有大聲嚷嚷,只是安靜地看著螢幕,偶爾遞上一個工具或一份資料。布洛妮婭回到牆邊,繼續分析人形機的系統。芽衣依舊坐在角落裡,刀放在膝上,呼吸平穩而綿長,她睡著了,手還握在刀柄上,即使在做夢也沒有鬆開。
德麗莎走出艦橋,來到醫療艙。她推開門,人形機安靜地躺在那裡,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,頭上的機械裝置己經不再發光,只有角落裡的一個綠色指示燈在微微閃爍,表明她還活著。她的臉色很蒼白,嘴唇也沒有什麼血色,但她的呼吸是平穩的,她的心跳是有力的。她活著,這就夠了。
德麗莎在床邊坐下,看著她的臉。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安靜得如同一個在做夢的孩子。她想起人形機在天穹市說的話——“工具不會感受到疼痛和害怕。”但現在,她不是工具了。她的記憶被抹去了,她的系統被格式化了,她的大腦裡只剩下那些屬於人類的、無法被刪除的部分。她是一個人了。一個沒有名字、沒有過去、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。
“你會好起來的。”德麗莎輕聲說,聲音輕得像在安慰那個沉睡的女孩,又像在安慰自己,“我們會幫你。幫你找回記憶,幫你找到自己,幫你——成為一個真正的人。”
人形機沒有回答。視窗的海風輕輕吹進來,拂動她的髮絲,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。
不知過了多久,德麗莎鬆開她的手,站起身,離開了醫療艙。她回到艦橋,站在舷窗前,看著外面那片依舊黑暗的海面。遠處的天際線上,那一絲微光似乎亮了一些。也許黎明,真的快來了。
愛因斯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“德麗莎女士,人形機的生命體徵穩定。我準備開始第一階段的人格喚醒實驗。可能需要幾個小時,也可能需要一整天。在此期間,不要打擾。”
德麗莎沒有回頭。“開始吧。”
艦橋裡的燈光調暗了一些,只有控制檯上的螢幕還亮著,映出愛因斯坦和特斯拉專注的側臉。布洛妮婭走近了一些,手中終端連線到了人形機的監測系統。芽衣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站在德麗莎身後,安靜地看著那片海面。
休伯利安號在黑暗中等待。等資料恢復,等人格重建,等那個女孩醒來。
她醒來的時候,會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。沒有灰蛇,沒有天穹市,沒有那些冰冷的、把她當作工具的人。只有這艘船,這片海,和這些願意等她的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