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寧的艙室在主控室旁邊，是整艘飛船裡離“工作”最近的一間。
這不是巧合，是她自己選的。她說這樣可以隨時趕到主控室，不用跑太遠。當時何欣吐槽她“工作狂”，她沒反駁，只是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墨鏡。現在她有真的墨鏡了，那個習慣性的動作也變得更加自然，但她依然很少在人前摘下它。那副彩色太陽眼鏡成了她的一種標誌，一種與外界保持距離的方式。
今天下午，我敲響了她的門。
“進來。”她的聲音從裡面傳來，簡短而清晰，一如既往地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我推門進去。許寧坐在書桌前，背對著我，面前是一塊懸浮的全息螢幕。她的紅色長髮在螢幕的藍光下變成了某種近乎紫色的暗調，那副彩色太陽眼鏡被她架在鼻樑上，鏡片倒映著密密麻麻的資料流。她正在處理天穹市的掃描報告——這件事她完全可以交給系統自動分析，但她堅持要親自過一遍。她說，機器會漏掉一些“人才能察覺的細節”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，但我知道她不會改變這個習慣。
“指揮官。”她沒有回頭，但知道是我，“有什麼事？”
“沒事就不能來找你？”我靠在門框上，抱著手臂。
她沉默了一瞬，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，然後關掉了全息螢幕。椅子轉過來，紫色的鏡片遮住了她的眼睛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，但她的嘴角微微抿著，像是在忍笑，又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指揮官最近很閒？”她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。
“不閒。但也不能一首忙。”
“所以來找我？”
“所以來找你。”
她摘下墨鏡，放在桌上。那雙銳利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，帶著一絲無奈和一絲——我說不上來的東西，像是被看穿了什麼，又像是懶得計較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床邊的椅子。
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，環顧她的房間。許寧的房間和她這個人一樣——簡潔、整齊、沒有多餘的裝飾。床鋪平整得像酒店，被子疊成方塊，枕頭放在正中央，連床單的褶皺都被撫平了。書桌上只有一臺終端和那副墨鏡，筆筒裡放著幾支筆，都是黑色的，型號一樣，整齊地排列著。衣櫃關得嚴嚴實實，窗簾拉了一半，外面的星光照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。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，不是香水，是洗衣液的味道，乾淨而冷冽。
唯一的“個性”是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小相框，裡面是一張照片——夏悠、何欣、許寧、韓薇、葉寧、薇絲六個人的合影，在原來的世界裡拍的。那時候她們都穿著校服，站在一棵櫻花樹下，笑得沒心沒肺。許寧站在最邊上，沒有笑，但嘴角微微上揚，那種表情比笑更真實。
“你還會看照片？”我問。
許寧順著我的目光看去，沉默了一瞬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，那是她少有的、流露緊張的小動作。
“偶爾。”她說，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。
“想家嗎？”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房間裡安靜了幾秒，只有飛船的低沉嗡鳴，和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。窗外的星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，在許寧的臉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，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清冷。
“想。”她終於說，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，但不是那種脆弱的輕，而是一種經過壓縮的、剋制的輕，“但不是那種想回去的想。只是……偶爾會想起。”
“想起什麼？”
“想起學校的天台。”她說，“中午的時候，我們會去那裡吃飯。夏悠總是帶很多便當，說是自己做的，但大家都知道是她媽媽做的。何欣會搶我的菜，韓薇會在旁邊看熱鬧，葉寧不說話，薇絲吃著吃著就不見了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。
“那時候覺得每一天都一樣，很無聊。現在想想，那樣的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沒有追問。有些東西，不需要說太多。
許寧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膝上。她沒有戴墨鏡，那雙眼睛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燈光下。我忽然發現，她的眼睛其實很好看——不是夏悠那種清澈見底的明亮，也不是韓薇那種深邃如潭的神秘，而是一種更加銳利的、像刀刃一樣的目光。但此刻，那把刀刃收了鞘，只剩下一種安靜的、屬於這個年紀的女孩應有的柔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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