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船的生活區裡，有一間不大不小的廚房。說是廚房，其實更接近一個功能齊全的食品實驗室——那些閃爍的全息螢幕、自動調節溫度的灶臺、能夠精準控制火候的能量爐，以及牆上那排整齊排列的分子料理裝置，都讓這裡看起來不像一個做飯的地方。但愛可菲不在乎這些。她只需要一個灶臺、一口鍋、一把刀，就能做出讓人忘記所有煩惱的料理。至於那些高科技的東西，她偶爾會用，但從不依賴。“機器做出來的東西，沒有靈魂。”她總是這樣說。
今天下午，廚房裡飄出了一股濃郁的奶油蘑菇湯的香氣。那香氣從門縫裡鑽出去，沿著走廊蔓延，勾起了路過的人的食慾。何欣在走廊裡停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快步走開——她知道愛可菲不喜歡有人在做飯的時候打擾。韓薇路過的時候，只是微微一笑，沒有停下腳步。只有我，推開了廚房的門。
我推開門的時候，愛可菲正站在灶臺前，用一把長柄木勺緩緩攪動著鍋裡的湯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，淺金色的頭髮用一根髮帶束在腦後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，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。圍裙的繫帶在她腰後打了一個整齊的蝴蝶結，那是她為數不多的、屬於少女的小心思。她的表情專注而平靜，彷彿整個世界都濃縮在了這鍋湯裡。蒸汽嫋嫋升起，模糊了她的輪廓，讓她的側臉看起來像一幅印象派的畫——柔和的線條，溫暖的色調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鬱。
“指揮官。”她沒有抬頭，但知道是我來了，“要來一碗嗎？”
“好。”
她從碗櫃裡取出一隻白瓷碗，用勺子舀了滿滿一碗湯，遞給我。那白瓷碗是她在飛船上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，碗底印著一朵淡藍色的楓丹國花——鳶尾。湯麵上漂浮著細碎的蘑菇粒和淡奶油拉出的白色花紋，香氣撲鼻，讓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我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濃郁、順滑、溫暖。蘑菇的鮮味和奶油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，在舌尖上緩緩散開，然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整個人都暖了起來。湯的溫度剛剛好，不燙嘴，也不涼，顯然是算好了我進來的時間。
“好喝。”我說。這是真心話，不是客套。
愛可菲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，然後又恢復了那副“別跟我套近乎”的表情。“當然，我做的。”她的語氣很平淡，但那雙碧綠色的眼眸裡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。她轉過身，繼續攪動那鍋湯，木勺在鍋中畫著圈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我靠在料理臺邊，看著她。廚房裡的燈光是暖白色的，照在她身上，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。她看起來不像一個被“請”到飛船上的客人，更像是一個在自己家裡做飯的普通女孩。但我知道，她不是。她心裡裝著很多東西——芙寧娜，楓丹，還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
“愛可菲。”我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以前在楓丹的時候，也經常做湯嗎？”
她沉默了一瞬。木勺在她手中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攪動。“經常。芙寧娜大人喜歡喝湯，尤其是這種奶油蘑菇湯。每次我做這個，她都會喝兩大碗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那鍋湯說話，“她總是說，‘愛可菲，你的湯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湯’。然後她會把碗遞過來，說‘再來一碗’。”
她頓了頓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懷念。
“有時候她會偷偷溜進廚房，趁我不注意，用手指蘸一點湯嘗。被我發現了，她就裝作什麼都沒做，揹著手站在那裡，一臉無辜。但她嘴角還沾著奶油呢。”愛可菲的聲音變得柔軟，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、很珍貴的事情，“那時候我覺得她好煩，總是來打擾我做飯。現在想想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。廚房裡只有湯在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，和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。
“現在想想？”我輕聲問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那鍋湯。蒸汽模糊了她的表情，但我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。
“現在想想，那些日子，真好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“她現在不在這裡。”我說。
愛可菲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攪動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想她嗎？”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木勺在鍋中畫圈的速度慢了下來，幾乎要停下。過了很久，她輕聲說：“想。”
那一個字，很輕，卻帶著很重的分量。
我放下碗，走到她身邊。“她會回來的。”
愛可菲抬起頭，看著我。那雙碧綠色的眼眸裡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不是悲傷，不是憤怒，更像是一種等待——一種耐心的、不急不躁的等待。那種等待，不是因為別無選擇，而是因為相信。她相信芙寧娜會回來，就像相信明天太陽會升起一樣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，“所以我會在這裡，等她回來的時候，給她做一鍋最好的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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