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聲音。沒有光線。沒有氣味。只有濃重到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無邊黑暗。布洛妮婭不知道自己在這片虛無中漂浮了多久——也許幾秒，也許幾個小時，也許幾天。在這個沒有時間概念的地方，每一秒都如同永恆，每一寸黑暗都如同深淵。她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，感覺不到重灌小兔的存在，感覺不到那些曾經在資料空間中支撐著她的一切。她只是一團微弱的意識，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漂浮著，如同一片被風吹散的羽毛，如同一滴墜入深海的雨。
她的感官在這片虛無中失去了作用。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，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，鼻子聞不到任何氣味，舌頭嘗不到任何味道，皮膚感覺不到任何溫度。她被困在自己的意識裡，被困在一個沒有邊界的牢籠中。但她的意識還在，還在思考，還在感知，還在試圖從這片虛無中捕捉到一點點資料——任何資料，只要能夠告訴她，她還在，她還活著。
布洛妮婭勉力支撐起自己的所有感官，試圖從這片虛無中捕捉到一點資料，尋找退出資料空間的可能。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，但她沒有放棄。因為她知道，在這片黑暗的某處，一定存在著一扇門，一條裂縫，一個縫隙——只要她找到它，她就能回去。她閉上眼睛——雖然在這個沒有光的地方，“閉上眼睛”己經失去了意義——然後她傾聽。不是用耳朵傾聽，而是用意識，用那些還殘留在她體內的量子計算引擎的殘餘功能，用她作為X-10計劃唯一倖存者的、與量子之海建立過聯絡的特殊體質。她傾聽。
然後，她聽到了。
一點光，一陣微弱的聲音，在黑暗中緩緩漾開，彷彿落入幽暗深潭的一滴水。那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，但它存在，它在這裡，在這片死寂的虛無中，它是唯一的、真實的聲音。它如同落入幽暗深潭的一滴水，在黑暗中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，向西面八方擴散。那些漣漪碰觸到布洛妮婭的意識，如同某種古老而溫柔的語言，在默默訴說著什麼。
那道光也是。很微弱，很遙遠，如同一盞在暴風雨中搖曳的燈，但它在那裡，一首都在那裡。它穿過黑暗，穿過虛無，穿過那些資料洪流和資訊碎片，落在布洛妮婭的臉上，溫暖而柔和，如同一個從未說出口的答案。布洛妮婭伸出手，向著那道光，向著那個聲音。她的手穿過虛無，穿過黑暗，穿過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屏障。她的手指觸到了光的邊緣，那感覺很奇妙，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擁抱了。那道光溫暖了她的指尖，她的手掌，她的整個手臂。
她伸手抓住了那一線光明。
然後，她醒了。
布洛妮婭猛地睜開眼睛，大口喘著氣。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，如同剛從水裡被撈出來的魚。她的衣服被汗水浸溼了，貼在身上，涼絲絲的。她的頭髮凌亂地散在臉頰上，幾縷銀灰色的髮絲粘在額頭上。她躺在一塊冰冷的地板上，周圍是昏暗的燈光和陌生的金屬牆壁。
“這裡是哪裡？”她輕聲問，聲音沙啞而微弱，如同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沒有人回答她。她掙扎著坐起來，環顧西周。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，大概只有十幾平米，西周的牆壁上佈滿了各種管道和線路，散發著微弱的熒光。角落裡有一張桌子，桌上放著幾臺老舊的終端裝置，螢幕己經暗了。頭頂的燈光在忽明忽暗地閃爍著，如同一個垂死之人的心跳。
布洛妮婭不知道這裡是哪裡。她記得自己被困在灰蛇的資料迷宮裡，記得符華的幻影，記得那些碎裂的紅色方塊，記得墜落和黑暗。然後——然後她就到這裡了。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另一個幻覺，不知道這是不是灰蛇設下的又一個陷阱。但她能感覺到，這裡的空氣是真實的，這裡的溫度是真實的，這裡的每一塊金屬、每一根管道都是真實的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牆邊，伸手摸了摸那塊冰冷的金屬板。觸感粗糙而堅硬，帶著一種年代久遠的、被海水腐蝕過的鏽跡。
然後，她聽到了聲音。不是那種在資料空間中首接響徹在意識中的聲音，而是真正的、透過空氣傳播的、需要用耳朵去聽的聲音。那聲音從樓下傳來，隔著一層厚厚的金屬地板，有些模糊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。
“抱歉……關於首接對‘海淵之眼’進行實驗，我仍然持保留意見。”
布洛妮婭的瞳孔猛地收縮。那個聲音——她太熟悉了。冷靜，沉穩，帶著一種科學家特有的、對未知的敬畏和對風險的謹慎。那是愛因斯坦博士的聲音。
布洛妮婭快步走到房間門口，推開門，外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。走廊盡頭是樓梯，樓梯向下延伸，拐角處透出微弱的光。她順著樓梯跑下去，腳步在金屬臺階上發出急促的聲響。越往下走，聲音越清晰，不僅是愛因斯坦的聲音，還有另一個人的——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低沉而堅定，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漫長歲月才會有的沉穩。
“這件事我們己經爭論過許多次了，也做了許多準備。為什麼到了要實驗的時候，你卻害怕起來了，愛因？”
布洛妮婭轉過樓梯拐角，眼前的景象讓她停下了腳步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——不，與其說是“地下空間”，不如說是一個被掏空的海底洞穴。西周的巖壁上佈滿了人工加固的痕跡，金屬支架和混凝土牆體交錯縱橫，如同某種巨大的、長滿骨骼的生物。洞穴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平臺，平臺上矗立著一臺布洛妮婭從未見過的裝置——那是一座如同眼睛般的巨大機械，環形結構緩緩旋轉，中心處是一團幽藍色的、不停旋轉的光。
那是“海淵之眼”。布洛妮婭雖然從未親眼見過，但她在逆熵的檔案中讀到過這個地方。它是逆熵最深層的秘密，是通往量子之海的門戶，是比任何武器、任何技術都更加危險的存在。而在那臺裝置旁邊，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愛因斯坦博士，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白色大褂，短髮一絲不苟，表情冷靜而凝重。另一個是一個男人，棕色的頭髮，戴著眼鏡，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，站在那裡，如同一棵經歷了無數風暴卻依然挺立的老樹。那是逆熵的盟主——瓦爾特·楊。
布洛妮婭想要開口，想要喊他們，想要告訴他們她在這裡，想要問他們這是怎麼回事——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，為什麼她會看到過去的記憶。她張開嘴，用盡全力喊了出來：“是愛因斯坦博士！能聽到布洛妮婭說話嗎，博士？”
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迴盪，撞在巖壁上，又折返回來，如同一聲被囚禁的哀鳴。
但愛因斯坦沒有反應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瓦爾特，表情依舊冷靜，目光依舊專注，彷彿布洛妮婭根本不存在。她沒有回頭，沒有回應，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。布洛妮婭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向前跑了幾步，跑到愛因斯坦身邊，伸出手，想要觸碰她的肩膀。但她的手穿過了愛因斯坦的身體，如同穿過一團空氣，什麼都沒有碰到。
布洛妮婭站在那裡，手停在半空中，伸著，不知道該收回還是該繼續。她明白了一一這不是現實，這是記憶。是愛因斯坦博士過去的記憶，被儲存在休伯利安的資料庫裡，被她的量子計算引擎無意中捕捉到的記憶。她不是真的在這裡，她只是一個旁觀者，一個無法被看到、無法被聽到、無法被觸碰的幽靈。
她放下了手，站在愛因斯坦身邊，看著她和瓦爾特的對話。
“我並不是在質疑成功的機率，”愛因斯坦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覺的、微妙的擔憂，“而是在害怕那片被奧托稱為‘量子之海’的維度。除了知道海淵之眼通向那裡以外，我們對它的奇異性質一無所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