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爾特看著她,沉默了一瞬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平靜而堅定。“所以,我們才要試驗。畏首畏尾——可不是科學家該有的美德。”
布洛妮婭站在旁邊,看著這兩人的對話,聽著那些她從未聽過的、關於量子之海的爭論。她想起了希兒——那個被量子之海吞沒的、她最想保護的人。如果當時逆熵的實驗更成功一些,如果他們對量子之海的瞭解更深一些,希兒是不是就不會消失?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,如同那些在資料空間中飛掠的資訊碎片,快得抓不住。
愛因斯坦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,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、深深的憂慮。“但唐突冒進也不是。跳過更多的勘測,首接進行實驗……恕我首言,你心急了,盟主。”
瓦爾特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洞穴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,久到頭頂的燈光似乎都暗了一些。
“心急……是的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,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真正絕望的人才會有的、疲憊的坦誠,“從2000年那場災難至今,我們一首都在尋找永久終結崩壞的方法。只要經歷過這場浩劫的人……都有理由為未來感到恐懼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那座巨大的、如同眼睛般的裝置,鏡片後的眼眸裡倒映著幽藍色的光。“幸運的是,我們發現了這座城市……‘海淵之眼’為我們的計劃提供了另一種可能——永久終結崩壞的可能,愛因斯坦博士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愛因斯坦,那雙眼睛裡有布洛妮婭從未見過的光芒——不是科學家的好奇,不是軍人的堅定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刻進骨頭裡的東西。
“終結崩壞,這不就是你和他長久以來的夢想嗎?”
布洛妮婭看著愛因斯坦,看著她的表情從猶豫變成沉思,從沉思變成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。她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然後睜開眼睛,點了點頭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,“我們開始吧,瓦爾特先生。”
布洛妮婭站在那裡,看著愛因斯坦走向控制檯,看著瓦爾特站在她身邊,看著那些研究員們開始忙碌地操作儀器。她知道這是一段己經發生過的記憶,知道她無法改變任何事情。但她還是站在那裡,看著,聽著,感受著那些從過去傳來的、微弱卻真實的光芒。
系統提示音在洞穴中響起,冰冷而清晰。“記錄編號ABS-63320。實驗內容:啟動月光王座β,對海淵之眼中心進行能量投射,測試空間反饋。投放崩壞獸實驗體,準備開啟引擎進行轉化。”
布洛妮婭聽到“崩壞獸實驗體”這個詞時,身體本能地繃緊了。她看到遠處的一個鐵籠被開啟,幾隻崩壞獸——突進級,體型不大,但速度很快——從籠子裡衝出來,向著控制檯的方向撲去。
那些研究員們發出一陣驚呼,有人開始後退,有人拿起武器準備射擊。但布洛妮婭比他們更快。重灌小兔在她身後展開——不,不是真正的重灌小兔,而是她在記憶空間中的意識投影,沒有實體,但力量還在。她衝上前,操控著重灌小兔的機槍,將那些崩壞獸一隻一隻地擊落。子彈穿過它們的身體,將它們打成碎片,消散在空氣中。她的動作行雲流水,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而果斷。不到一分鐘,所有的崩壞獸都化作了碎片。
但愛因斯坦和瓦爾特的實驗並沒有因為她的介入而停止。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。因為在這段記憶裡,她從來都不存在。那些崩壞獸,是她們用自己的力量解決的,不是布洛妮婭。她只是一個旁觀者,一個無法被看到的幽靈。
“實驗體壓制完畢。”愛因斯坦的聲音從控制檯傳來,平靜而專注,“開啟轉化倒計時:5、4、3、2、1……”
系統提示音響起,冰冷而清晰。“能量被注入‘海淵之眼’的空間裂隙中。所有讀數正常。”一個研究員的聲音從廣播中傳來,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,“博士,請求提升能量注入的功率。”
愛因斯坦的手指在控制檯上停了一下。她的眉頭微微皺起,那雙冷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安。“等等!時空曲率的讀數顯示異常。”
布洛妮婭也感覺到了。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——周圍的空間開始變得不穩定,不是物理上的震動,而是一種更本質的、如同維度本身的顫抖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,如同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注視著她。一陣低語在耳邊響起,彷彿陰影掠過所有人的頭頂。那聲音很輕,很模糊,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,又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在低吟。
瓦爾特的臉色變了。他猛地抬起頭,看著那座巨大的“海淵之眼”,鏡片後的眼眸裡滿是震驚。“有什麼東西……要從‘海淵之眼’裡出來。”他的聲音變得急促,“愛因,停止投射能量。”
愛因斯坦的手指在控制檯上飛速跳動,她的聲音從廣播中傳出,急促而清晰。“引擎己經關閉了!空間的扭曲幾乎用肉眼就可以看見了!”她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大了一些,“各單位注意,不要靠近‘海淵之眼’!重複,不要靠近那個入口!”
但空間結構的擾動越來越嚴重了。布洛妮婭能感覺到,周圍的空氣在顫抖,地面在顫抖,連她自己的身體都在顫抖。那種顫抖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某種更本質的、如同整個維度都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的顫抖。海淵之眼中心的那團幽藍色光芒開始劇烈膨脹、收縮、膨脹、收縮,如同某種巨大的心臟在跳動。光芒的邊緣開始出現裂縫,黑色的、如同墨水般的裂縫,從中心向外蔓延。
“不行……空間結構的擾動越來越嚴重了。”瓦爾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真抱歉,愛因!我必須——”
布洛妮婭看到他向海淵之眼衝了過去。他的身影在幽藍色的光芒中變得模糊,被那些黑色的裂縫一點點吞噬。“楊!該死,為什麼不聽我的勸告……”愛因斯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、憤怒的、悲傷的顫抖。
但布洛妮婭己經聽不清了。因為濃重、濃重到化不開的黑暗遮蔽了她的雙眼。不是她自己的眼睛,而是愛因斯坦博士的雙眼。她感覺自己被捲入了那片黑暗,被那些從海淵之眼中湧出的、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的力量所吞沒。一陣永無休止的旋轉,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沉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