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長的沉默之後，是更加漫長的黑暗。布洛妮婭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無底的深海中下沉，重力己經失去了意義，方向己經失去了意義，時間也己經失去了意義。她的意識在這片虛無中漂浮著，如同一片被風吹散的羽毛，如同一滴墜入深淵的雨。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片黑暗中停留多久，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，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永遠消失，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，如同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夢。
然後，墜落停止了。布洛妮婭睜開眼睛——這一次，她有眼睛可以睜開，有身體可以感覺，有呼吸可以傾聽。她躺在一片冰冷的、堅硬的岩石上，背部傳來的觸感粗糙而冰涼，帶著一種年代久遠的、被時間和空間反覆沖刷過的痕跡。
她掙扎著坐起來，環顧西周。
這裡的天空——如果那可以被稱作“天空”的話——是一片混沌的、灰濛濛的虛無。沒有云，沒有星星，沒有太陽，沒有任何她熟悉的天體。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、如同被凍結的海浪般的灰色紋路，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，將整個蒼穹籠罩在一片死寂的、令人窒息的靜謐中。而地面——不，不是地面，是無數巨大的巖盤，漂浮在空中。它們大小不一，形態各異，有的如同被刀削過的平整石板，有的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殘骸，有的表面覆蓋著不知名的晶體，在灰濛濛的光線下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光。它們靜靜地懸浮著，不上升，不下落，不旋轉，彷彿被時間遺忘的孤島，在這片詭異的、不屬於任何地方的空間中，等待著永遠不會到來的訪客。
布洛妮婭站在其中一塊巖盤的邊緣，低頭向下望去——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，看不到任何東西，感覺不到任何氣息，只有一種令人眩暈的、無邊無際的空。她抬起頭，向上望去——上方同樣是深不見底的黑暗，同樣看不到任何東西，同樣感覺不到任何氣息。她被夾在這片虛無之中，如同一顆被困在琥珀中的蟲子，西周是無盡的空，腳下是一塊孤零零的岩石，頭頂是一片死寂的天。
布洛妮婭深吸一口氣——雖然她不確定在這片空間中還有沒有“空氣”這個東西，但她的肺確實吸入了某種物質，她的胸腔確實起伏了，她的心跳確實在加速。她在呼吸，她活著。她開始了機體功能自檢，這是逆熵植入她體內的應急程式，用於在未知環境中評估自身狀態。她的意識在體內掃描了一遍，檢查每一個器官、每一塊骨骼、每一條神經通路。
……終於，空間坍塌結束了嗎？對“海淵之眼”進行能量投射實驗，意外地引發了空間結構的崩塌。最後似乎是瓦爾特靠著操作重力的方式中和了空間扭曲。實驗結果失敗了。我……我可能是被吸入“量子之海”中的某個時空夾縫裡。這和我們上一次“量子之海”的勘探實驗中所進入的空間不同，景象差異非常大。
布洛妮婭抬起頭，看著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巖盤。它們在她的視野中緩慢移動，不是被風吹動，不是被引力牽引，而是遵循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、屬於這片空間本身的規律。這裡是異常重力環境，有數量眾多的巨大巖盤漂浮在空中。“量子之海”的複雜特性又一次得到了證明。每一次實驗都會帶來新的發現，每一次發現都會帶來新的問題。這片無邊的、神秘的、永遠無法被人類完全理解的維度，如同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，每一頁都寫著不同的答案，每一頁都提出更多的問題。
機體功能自檢完畢。布洛妮婭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體內那些機械與血肉交織的部分——它們都在正常運轉，沒有損傷，沒有異常，沒有需要修復的地方。返航需要的時空定錨系統也能正常發揮作用。那個小小的裝置嵌在她的脊椎旁邊，是她從量子之海帶回來的饋贈，也是她能夠在這片詭異的空間中保持意識、保持形態、保持存在的唯一依靠。
她睜開眼睛，從懷中取出通訊器——那個小小的、銀白色的裝置，螢幕亮著，顯示著微弱的訊號。沒有聲音，沒有回應，但訊號還在，微弱的、斷斷續續的訊號，如同一條即將被風沙掩埋的痕跡。
“瓦爾特，能聽見嗎？”布洛妮婭對著通訊器喊道，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，撞在那些漂浮的巖盤上，又折返回來，如同一聲被囚禁的哀鳴，“收到請立刻回答。”
沉默。只有沉默。通訊器沒有傳來任何聲音，沒有瓦爾特的回應，沒有愛因斯坦的聲音，沒有任何人的聲音。但布洛妮婭沒有放棄。她調高通訊器的功率，將訊號發射的方向調到最大範圍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話。
“瓦爾特！能聽見嗎？收到請立刻回答！”
回應她的，只有巖盤之間迴盪的回聲，和那片死寂的、永不停歇的沉默。布洛妮婭放下通訊器，看著那些灰色紋路在天穹中緩緩流動。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瓦爾特·楊的樣子——那個戴著眼鏡的男人，那個在逆熵的檔案中被稱為“盟主”的人，那個在剛才的記憶中衝向海淵之眼、用重力中和了空間坍塌的人。他現在在哪裡？他還活著嗎？他也被吸入了這片量子之海嗎？還是他己經被那些黑色的裂縫吞噬了，永遠消失在了這片無邊的虛無中？布洛妮婭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必須找到他。
“……所以這就是你的計劃嗎？想透過這種方式去終結崩壞嗎……？”
布洛妮婭的瞳孔猛地收縮。那個聲音——她太熟悉了。低沉，平靜，帶著一種只有經歷過漫長歲月才會有的、疲憊的沉穩。那是瓦爾特·楊的聲音。但它不是從通訊器裡傳來的，不是從遠處傳來的，而是從某個更近的地方——就在這片空間中的某個角落，就在這些漂浮的巖盤之間，就在布洛妮婭的耳邊，如同有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自言自語。
布洛妮婭猛地轉身，目光掃過周圍的巖盤。那些巨大的、沉默的、被時間遺忘的岩石在她的視野中緩緩移動，有的在遠處，有的在近處，有的在上方，有的在下方。但瓦爾特不在任何一塊巖盤上。只有聲音，只有那個她熟悉卻找不到來源的聲音，在這片灰濛濛的虛無中迴盪。
“瓦爾特……他究竟在和誰交談？”布洛妮婭輕聲問自己，聲音輕得像在嘆息。
沒有人回答她。瓦爾特的對話還在繼續，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布洛妮婭從未聽過的情緒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悲傷，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如同兩種截然不同的信念在體內激烈碰撞時才會產生的、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“為人類帶來永久的解放……？不，我不同意。”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，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，敲在這片寂靜的空間中，“我絕不可能認同這樣的計劃！這根本不是在拯救……”
他的話沒有說完。不是被打斷，而是被某種東西堵住了。布洛妮婭能感覺到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，如同有什麼東西正在聽著瓦爾特的答案。她不知道那個“東西”是什麼，不知道瓦爾特在和誰對話，不知道那個計劃的真正目的。但她知道，瓦爾特的語氣——那種壓抑不住的、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劇烈動搖——不是對著一臺機器、一份檔案、一個冰冷的資料產生的。它是對著一個人，一個能夠理解他的話、能夠回應他的質疑、能夠讓他感到威脅的存在。
布洛妮婭繼續向這片空間的深處走去。她的腳步在巖盤上發出輕微的聲響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也許幾分鐘，也許幾個小時。在這片沒有時間概念的空間中，每一步都如同跨越了一個世紀，每一塊巖盤都如同一個獨立的世界。
然後，她看到了光。不是之前那種幽藍色的、來自晶體的微光，而是一種更加明亮、更加溫暖的、如同夕陽般的光芒。那光芒很遠，很遠，遠在那些漂浮的巖盤之外，遠在這片灰濛濛的天穹的盡頭，如同一盞在暴風雨中搖曳的燈，引領著她向那個方向走去。布洛妮婭加快了腳步，從一個巖盤跳到另一個巖盤，每一次跳躍都需要精確的計算和果斷的判斷，因為她腳下的岩石可能在下一秒就會移動，重力可能在下一秒就會改變。但她沒有停下，因為那光越來越近了，越來越亮了。
然後，她聽到了愛因斯坦的聲音。不是從通訊器裡傳來的那種平靜、沉穩、帶著科學家特有的理性的聲音，而是一種更加真實、更加本能的、如同見到某種無法理解的事物時發出的驚呼。
“那是什麼？”
布洛妮婭猛地抬起頭。她看到了愛因斯坦。那個白色大褂的身影站在一塊巨大的巖盤邊緣，仰著頭，看著天空。她的短髮在某種看不見的風中輕輕飄動，她的表情是布洛妮婭從未見過的——不是冷靜，不是專注，不是那種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理智的、屬於科學家的從容。而是一種更原始的、如同人類在面對未知時本能產生的——敬畏。
布洛妮婭順著愛因斯坦的目光看去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、黑色的陰影。它不是從某個方向飛過來的，而是從虛空中浮現出來的，如同某種古老的、沉睡己久的生物被實驗的能量喚醒，從深淵中緩緩升起。它的輪廓模糊不清，邊緣如同被水浸泡過的墨跡，向西周滲出細小的黑色觸鬚。沒有眼睛，沒有嘴巴，沒有任何她能夠辨認的器官或特徵。它只是一團巨大的、輪廓模糊的黑暗，懸浮在空中，如同一隻正在睜開眼睛的巨獸，俯瞰著下方那些渺小的、正在仰望它的人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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