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船的觀景臺，是整艘船上最安靜的地方之一。這裡沒有主控室裡那些閃爍的螢幕和跳動的資料，沒有走廊裡巡邏機器人滑過的嗡嗡聲，沒有訓練艙中金屬碰撞的清脆迴響。只有窗外的星空，和一片無邊的、令人安心的寂靜。何欣喜歡這裡，她喜歡在訓練結束後一個人來這裡，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，看著那些遙遠的星辰發呆。許寧也喜歡這裡，但她不會說“喜歡”。她只是偶爾會在深夜來到這裡，站在角落裡，不說話，不看手機，只是安靜地待著。
今晚，她們在這裡相遇了。何欣先來的。她剛結束訓練，金色的馬尾有些鬆散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，被汗水浸溼了，粘在臉頰上。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，上面印著一隻卡通貓，下身是深色的運動褲，腳上是一雙己經有些舊的跑步鞋。她把臉貼在玻璃上，撥出的氣息在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霧，然後慢慢消散。她看著那顆最亮的星星，想著一些有的沒的。許寧走進來的時候，何欣沒有回頭。她聽到了腳步聲——很輕，很穩，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一樣。那是許寧的腳步聲，何欣不用看也知道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何欣的聲音在空曠的觀景臺裡迴盪，帶著一絲剛訓練完的沙啞。
許寧沒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邊，站在何欣旁邊，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，頭髮披散著，沒有戴那副彩色太陽眼鏡。她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冷靜，但她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只有在深夜才會出現的、淡淡的疲憊。
“睡不著。”許寧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嘆息。
何欣轉過頭，看著她。“你也會睡不著？”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，也帶著一絲調侃。
許寧沒有回答，只是看著窗外那片無垠的星空。沉默持續了一會兒。觀景臺裡只有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，和飛船運轉的低沉嗡鳴。遠處的星辰在黑暗中閃爍，有的很亮，有的很暗，有的在移動，有的靜止不動。何欣的目光從星星上移開，落在許寧的側臉上。那張臉在星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鼻樑上那副眼鏡不見了，露出那雙總是被鏡片遮擋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此刻低垂著，睫毛在微微顫動。
何欣忽然開口，說的不是中文。“Why are you always so serious?”（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嚴肅？）
許寧看了她一眼，那雙銳利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困惑。她聽懂了——她的英語不算好，但“serious”這個詞她還是知道的。她沉默了一瞬，然後用日語回答。“真面目なのは悪いことですか？”（嚴肅一點有什麼不好嗎？）
何欣的眉頭皺了起來。她的日語水平停留在“你好”“謝謝”和“好吃”的階段，許寧說的這句話她只聽懂了“真面目”和“悪い”，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。
“What? I don’t uand.”（什麼？我聽不懂。）何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。
許寧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，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，但她的眼睛裡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“我說，嚴肅一點有什麼不好。”她用中文重複了一遍，語速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何欣恍然大悟。“哦——沒什麼不好。就是覺得，你總是繃著，不累嗎？”
許寧沉默了一瞬。“習慣就好。”
何欣看著她，欲言又止。她知道許寧不是“習慣就好”，而是“只能習慣”。作為副指揮長，她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——盯著螢幕，分析資料，制定計劃，協調各方。她不能犯錯，不能鬆懈，不能讓別人看到她疲憊的樣子。她把自己藏在那副彩色太陽眼鏡後面，藏在那句“習慣就好”後面。
“You know,”何欣又換回了英語，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，“sometimes I think you work too hard.”（有時候我覺得你工作太努力了。）
許寧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“働きすぎ？”（工作太努力？）她重複了一遍，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味道。然後她搖了搖頭，用日語說，“これは私の責任です。仕方ありません。”（這是我的責任，沒有辦法。）
何欣聽著那些陌生的音節，只捕捉到了“責任”和“仕方ない”。她猜到了大概的意思，但還是有些不甘心。“I really o learn Japanese.”（我真的需要學日語了。）她嘟囔著。
許寧看著她，那雙銳利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溫和的、近乎寵溺的無奈。“你可以用中文。”許寧說，“我聽得懂。”
何欣搖了搖頭。“No, I want to practice my English. And you practice your Japanese. We help each other.”（不，我想練練我的英語。你可以練你的日語。我們可以互相幫助。）
許寧沉默了一瞬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“いいでしょう。”（好吧。）
何欣的眼睛亮了起來。她想了想，然後用英語問了一個她一首想問的問題。“Why did you bee the viander?”（你為什麼當了副指揮長？）
許寧愣了一下。她沒有想到何欣會問這個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那雙曾經在無數個實驗室中操作過最精密儀器的手，此刻安靜地垂在身側。
“誰かがやらなければならないから。”（因為總得有人來做。）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何欣聽不太懂，但她從許寧的語氣裡讀出了那種“不得己”的意味。她不甘心，又問了一遍。“But why you? Why not someone else?”（但為什麼是你？為什麼不是別人？）
許寧抬起頭，看著窗外那片無垠的星空。她的目光落在那顆最亮的星星上，那顆星星在黑暗中閃爍著，孤獨而堅定。
“私には適性があるから。それだけだ。”（因為我有這個能力，僅此而己。）她的聲音平靜而淡然，如同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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