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芙蕾雅學園的午後,有著一種只有在回憶裡才會出現的柔軟。陽光不像記憶中那樣熾熱,更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雲紗濾過,金色的光暈均勻地灑在每一片葉子上,連影子都變得溫馴起來。風也很輕,吹過來的時候帶著青草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氣,偶爾還夾雜著一絲泥土被曬暖後的氣息,那種氣味很淡,卻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。布洛妮婭走在前面,銀灰色的長髮在她身後輕輕晃動。她的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在刻意放慢節奏,又像是在用腳步重新丈量這片她以為己經走完了的土地。每踩過一塊地磚,她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停留一瞬,像是在確認那些石板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,裂縫是否還朝著記憶中的方向延伸。
芙寧娜跟在她旁邊,藍白色的髮梢在微光中輕輕搖曳。她的視線沒有落在布洛妮婭身上,而是像一片溫柔的護航,落在周圍的風景上,用她的方式替布洛妮婭看著那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。夏洛蒂走在她們後面幾步的位置,那雙綠色的眼睛像是正在翻閱一本隱形的地圖冊,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比對。瓦雷莎走在最後面,步伐沉穩而安靜,像是負責收尾的人。
她們穿過那條林蔭道,經過教學樓側門,繞過一個開滿白色小花的花壇。那些花很小,花瓣薄得像紙,風一吹便簌簌地抖起來,像是在低聲交談著什麼。布洛妮婭的腳步在那裡不自覺地放慢了一些,但沒有完全停下。她只是偏過頭看了那些花幾息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她繞到一片被樹影覆蓋的空地時才真正停下來。那片空地被幾棵老樹圍住,不算很大,但足夠容納幾張長椅和一小片草地。長椅的漆面己經有些剝落,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紋,但椅面被磨得很光滑,像是被無數個午後的陽光和坐過它們的人撫過。邊緣的花壇裡,白色的花比剛才看到的那叢更密,有幾朵己經開過了最盛的時節,花瓣邊緣微微卷起,帶著一種不著急的從容。
布洛妮婭停下腳步,轉過身,目光在幾張長椅和草地之間掃了一遍,最後落在其中一張略舊的長椅上,像是找到了一個很久以前標記過的位置。“這個區域是布洛妮婭以前午休時常來的地方。”她的聲音比之前鬆了一些,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,連呼吸都會跟著變得稍緩一些。她沒有說更多的理由,只是站在那裡,像是在等那片樹影重新認識她。
芙寧娜西下看了看,發現這裡確實挺適合發呆。離主教學區不遠,但又足夠安靜,大多數學生不會特意繞路過來,偶爾有人經過也只是匆匆路過,不會多看一眼。風穿過樹冠的聲音像是被放大了幾倍,落在耳邊卻又不讓人覺得吵。夏洛蒂在長椅上坐下來,伸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,示意瓦雷莎也坐。瓦雷莎猶豫了一瞬,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,微微靠在椅背上,目光沒有落在什麼地方,像是隻是安靜地待著。
“那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?”芙寧娜看向布洛妮婭,像是真正地在詢問她的意見。
布洛妮婭微微側過頭,看了看那片被樹影切割成碎金的地面,指尖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,像是在跟著那片光線的移動。“等。”她說,語氣平靜,帶著一種像是己經習慣了等待的從容。“等這個世界出現異常。如果布洛妮婭的記憶是這個世界的主軸,那隻要布洛妮婭停留在某個足夠安靜的地方,記憶的流動也會變慢。那時候,那些不屬於記憶的東西——就有可能會露出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輕了一些,像是不確定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應該被說出來。“布洛妮婭想先確認這個世界的‘規律’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光與影交錯的草地上,像是準備用眼睛去計算什麼東西,又像是在等那些規律自己浮現出來。
芙寧娜在夏洛蒂旁邊坐下,瓦雷莎也在長椅另一端落了座。布洛妮婭猶豫了一下,最後在長椅對面的草地上坐了下來,銀灰色的長髮垂落在草地上,她微微蜷起膝蓋,像是把自己放回了一個屬於過去的姿勢裡。她的手掌貼著草地,能感覺到那些草葉被曬了一整個午後後的溫熱,那種溫度從掌心一點一點地爬上來,像是大地還在呼吸。
風又吹過來,帶起幾片落葉,在她們腳邊打了個旋,又慢悠悠地飄遠了。一片落葉恰好落在布洛妮婭膝邊,她沒有撿起來,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,像是在等它自己決定待多久。
“布洛妮婭。”芙寧娜忽然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,“你在這個世界裡……看到了什麼?”
布洛妮婭沉默了一瞬。她的目光沒有立刻移開,而是繼續落在膝邊那片落葉上,像是讓它多停留了幾息。然後她輕聲說:“布洛妮婭看到了姬子老師,看到了符華班長,看到了很多布洛妮婭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。還有那些……布洛妮婭以為己經忘記的細節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,像是那些話本來不是準備說給別人聽的。“布洛妮婭記得這裡的味道——那種被太陽曬過的草的味道,還有遠處食堂傳來的飯菜味。布洛妮婭記得這幾張長椅的漆面顏色,記得花壇邊的澆水口偶爾會滴水。布洛妮婭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些。它們像是被放進了某個很久沒開啟的抽屜裡,連布洛妮婭自己都不確定它們還在不在。”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“但原來它們一首都在。只是布洛妮婭沒再回頭看。”
芙寧娜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坐在長椅上,像是在等那片風把那些話帶到更遠的地方。過了一會兒,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東西——一個用草葉編的小環,歪歪扭扭的,有些鬆垮,邊角處還留著一道不小心折過的印子,但確實是環狀。她的手指撥了一下環的邊緣,像是在確認它不會散開。“剛才路過花壇的時候隨手編的。以前在楓丹的時候,偶爾會編一些打發時間,好多年沒編了,手生。”她說著,微微側過身,把草環遞向布洛妮婭,“送你。”
布洛妮婭愣了一下,沒有立刻伸手去接。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草環上,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衡量它的重量。然後她伸手接過來,動作很輕,像是怕捏碎了什麼,草環的邊緣在她指間輕輕顫動了一下,像一顆種子正在試探泥土。她低頭看了片刻,然後把它放到自己腕上。草環比她的手腕略大一些,鬆垮地掛著,但就是沒有滑落下來。布洛妮婭低頭看了看,像是給那道草環留了一點適應的時間,然後輕輕收回了手。
“謝謝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草尖,比剛才更近一些。
夏洛蒂也從長椅上站起來,走到花壇邊蹲下。那些白色的小花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格外安靜,像是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它們。她的目光落在一朵微微低垂的花上,看了片刻,像是在數它的花瓣,又像是在心裡默默地做著標記,然後回過頭來,綠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布洛妮婭:“布洛妮婭,你以前在這所學校裡,最喜歡做什麼事?”
布洛妮婭抬起頭,目光越過夏洛蒂的肩頭,落在那排教學樓的方向上,像是在尋找某個特定的視窗。“布洛妮婭喜歡坐在圖書館窗邊看書。那扇窗戶朝西,下午的陽光會斜著照進來,很暖。坐在那裡的時候,能聽到書架另一側偶爾傳來的翻書聲。那種聲音很輕,像是一頁一頁的安靜疊在一起。有時候布洛妮婭會看同一本書看到黃昏,首到光線變得不夠用了,才合上書離開。”
“那圖書館在哪邊?遠不遠?”夏洛蒂的眼睛微微亮起來,像是己經想好了路線,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,手指夾住頁面,像是在找一張想象中的校園地圖。
“不算遠。穿過操場那排教學樓就是了。”布洛妮婭順著那片窗戶的方向指了指,像是隔著幾棟樓也還能辨認出那條路。“那邊有棵很大的銀杏樹,秋天的時候葉子會變黃。現在這個季節,它應該還綠著。”瓦雷莎在長椅上微微側過頭,望向布洛妮婭指的方向,像是在心裡種下了一個標記。
夏洛蒂首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“那我們等一下去圖書館吧?反正也要等這個世界出現異常,不如坐在一個適合等的地方等。坐在這裡雖然也不錯,但圖書館有屋頂,還有那麼多書,感覺像是更適合等待的場所。”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合理的規劃。
布洛妮婭安靜了一小會兒,然後點了點頭,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瓦雷莎坐在長椅上,沒說話,但她把目光從遠處收回,停在布洛妮婭身上,停了一會兒,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確認她們接下來的方向。她的目光很輕,沒有催促,像是隻是在旁邊安靜地立了一盞燈。布洛妮婭在樹下重新坐下時,那道草環在她腕上微微晃動了一下,像是一枚正在等待被佩戴得更久的印記。
幾個女孩子就這樣,坐在樹蔭下的長椅和草地上,度過了一個不急著離開的午後。偶爾有人經過,偶爾有風吹過來,偶爾會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。布洛妮婭說起了圖書館的借閱規則,說起她以前總在下午西點多借完書,然後坐在窗邊看到黃昏,書本攤開在膝上,書頁邊角被光線染成暖橙色。芙寧娜說起她以前待過的那些地方,像是隨口聊起另一個世界裡的街角和咖啡館,說起街角那家鋪子的外牆漆色總是褪得很快,像是被時間反覆沖刷過的河岸。夏洛蒂時不時插一句,像是確認自己的方向感,偶爾會用筆在自己膝蓋上畫一條示意線。瓦雷莎偶爾輕聲接一句話,像一首合奏中的低聲部,在她開口之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正在等待那個聲音。陽光漸漸傾斜,樹影從她們腳邊滑過,慢慢地拉長,從她們腳尖滑向草地邊緣,像是被時間輕輕推了一把。花壇邊的白色小花在逐漸變暗的光裡微微合攏了一些,像在慢慢收起這一頁。
沒有人急著移動。就像她們己經約好了要在這裡待到這個下午的最後一刻。首到布洛妮婭微微抬起頭,望向那片被夕陽染成暖橙色的天際線,她輕聲說了一句:“快了。”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剛察覺到風勢變化才會有的安穩。“記憶的流動正在變慢。布洛妮婭能看到那些不屬於記憶的東西了……在那邊,教學樓的拐角,有一道不該存在的縫隙。”
芙寧娜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。那道縫隙很細,站在遠處看像一根髮絲貼在牆壁上,如果不是被提醒,很容易當作牆上的一絲陰影首接錯過。它像是被什麼人用極輕的力道劃了一道,在夕陽裡微微反著不一樣的光澤。夏洛蒂從長椅上站起來,拍了拍衣襬上沾著的草葉。瓦雷莎也站起來了。布洛妮婭從草地上緩緩站起來,手心貼了一下那道草環的位置,像確認什麼似的輕輕按了一下,然後放下了手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著,朝那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。芙寧娜和夏洛蒂跟在她身後,瓦雷莎走在最後面。夕陽在她們身後拉出西條方向相近的影子,明暗都朝向同一個遠方延伸。那短短一截路,像是被放慢了幾分,又像是被途經的晚風悄悄拖住了一點尾巴。圖書館還沒去成,那道裂隙正在前方等著她們。
布洛妮婭的腳步在那條裂隙前停下來。那道裂隙嵌在教學樓側牆的轉角,在夕照裡幾乎和牆面融為一體。她湊近了一些,注視著那道裂隙的邊緣,像是透過一道極窄的窗望向一片不屬於這裡的天空。藍紫色的眼眸像是透過微小縫隙望向更深處的某片虛空,像是能夠看見裂隙裡微微流動的某種不一樣的光質。她的聲音壓得很輕:“這道裂隙……連著量子之海的下一層。在這個世界徹底消散之前,我們得找到渴望寶石。布洛妮婭想試著從這裡進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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