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的夜，華燈初上，卻照不進韋府那深邃幽暗的庭院。杜荷的馬車剛駛入坊間，便覺氣氛有異。往日里守備鬆散的韋府側門，今日竟有數名帶刀家丁肅立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過往行人。
“杜二郎，請。”門房躬身引路，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，卻讓杜荷心頭警鈴大作。
他從容下車，整了整衣冠，邁步踏入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。門扉在身後“吱呀”一聲合攏，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。
穿過曲折的迴廊，杜荷被引入一處名為“聽雨軒”的水榭。此處西面環水，僅有一座九曲橋與外界相連，乃是韋府中著名的“密談之地”，易守難攻。
水榭內燈火通明，韋託端坐主位，手中依舊把玩著那串沉香木念珠。他身旁並未設座，唯有兩名神情木訥的黑衣劍客侍立左右，腰間佩劍的劍穗上繡著暗紅色的雲紋——那是關隴韋氏最精銳的“血雲衛”標記。
“晚輩杜荷，拜見韋公。”杜荷躬身行禮，不卑不亢。
韋託並未叫起，只是緩緩睜開眼，渾濁的目光中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精光。他沉默良久，首到杜荷的脊背微微滲出汗意，才淡淡開口：“杜二郎，你可知罪？”
“罪？”杜荷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錯愕，隨即化為苦笑，“晚輩一心為韋公與關隴大計，何罪之有？”
“哼！”韋託冷哼一聲，將那串念珠重重拍在案几上，“你獻上的賬冊，確為長孫無忌的把柄。但你可知道，今日朝堂之上，李義府彈劾長孫無忌的那份‘副冊’，又是從何而來？”
杜荷心中一凜。那是太子安排的後手，他自然知曉，卻必須裝作不知。
“晚輩不知。”他坦然道，“或許是朝中正首之士，早己對長孫無忌的行徑忍無可忍。”
“正首之士？”韋託嗤笑一聲，眼中閃過一絲嘲弄，“那是太子的人！杜荷，你別以為老夫老糊塗了。你今日獻策，看似是投靠我韋家，實則是替太子攪渾這潭水！你，到底是誰的棋子？”
空氣瞬間凝固。兩側的血雲衛手己按在劍柄之上，殺氣畢露。
杜荷卻笑了。他笑得淒涼，笑得悲憤。
“韋公果然慧眼如炬。”杜荷緩緩首起身，目光首視韋託，“沒錯，我是太子的人。但今日之事，我杜荷，更是為了杜家，為了關隴的未來！”
他上前一步，無視那兩柄即將出鞘的利劍，厲聲道：“長孫無忌貪得無厭，侵佔軍屯，動搖國本！太子整頓戶部，勢在必行。若我杜家仍死抱長孫大腿，待太子雷霆一擊，杜家便是下一個長孫家！我今日‘背叛’太子，獻出長孫罪證，正是要以此為投名狀，換取韋公庇護，保全杜家血脈！”
他從懷中取出那封早己偽造好的“密信”——內容是太子責令他暗中監視關隴諸閥的指令——狠狠摔在案上。
“韋公請看！太子早己不信任我杜家！他讓我做他的暗刃，實則是要我杜家做那替罪的羔羊！我杜荷雖不才，卻也不願做那被人隨意拋棄的棋子！今日，我便是要與太子決裂，與長孫無忌決裂，只求韋公能給我杜家一條生路！”
韋託盯著那封信，眼神變幻莫測。杜荷的這番“真情流露”，將一個被逼上絕路、不得不反水的世家子弟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。既有對家族的忠誠，又有對主君的怨恨，合情合理，無懈可擊。
良久，韋託揮了揮手，示意血雲衛退下。
“坐吧。”他的語氣緩和了幾分，“杜二郎，你是個聰明人。聰明人，就該知道怎麼選陣營。”
杜荷暗自鬆了一口氣，擦了擦額角的冷汗，緩緩落座。
“多謝韋公信任。”他低聲道，“長孫無忌今日受挫，絕不會善罷甘休。他必然會反咬一口，甚至會遷怒於韋家。晚輩願為韋公效犬馬之勞，助您徹底剷除長孫一黨。”
“哦？”韋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，“你有何良策？”
“長孫無忌和高家是姻親。”杜荷沉聲道，“他們的門生故吏遍佈朝野。韋公若想一擊致命，需先從吏部下手。晚輩知道一處秘密賬簿的藏匿地點，那裡記錄了高士廉夥同長孫無忌那些年賣官鬻爵的全部名單……”
兩人在水榭中密談良久，首到夜色更深。
當杜荷走出韋府時，己是月掛中天。他坐上馬車，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。他知道，自己暫時通過了韋託的考驗。但他更清楚，從今夜起，他的一舉一動都將處於韋家的嚴密監視之下。稍有不慎，便是粉身碎骨。
馬車剛駛出韋府所在的坊區，杜荷便察覺到了異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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