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，長安城漸入寂寥。萬籟俱寂，唯有更鼓聲在深巷中迴盪，如歲月低語，訴說著帝國都城的沉重心事。月色如霜，灑落朱雀大街，青石板泛著幽光，彷彿鋪就了一條通往舊夢的歸路。
城陽駙馬府內院，書房燭火未熄，一豆孤燈在窗欞間搖曳，映出杜荷孤寂的身影。他屏退左右，獨坐案前，以素白布巾蘸取藥汁，緩緩擦拭臂上箭傷。傷口雖淺，然邊緣紅腫，皮肉微潰，隱隱作痛，似有毒素潛伏。他眉峰微蹙，動作卻沉穩如常，彷彿痛楚與己無關，又似早己習慣與傷痛為伴。藥氣瀰漫，苦澀中夾雜著鐵鏽般的血腥味，繚繞於室，如這亂世權謀的隱喻——溫柔之下，藏殺機；靜謐之中，伏驚雷。
忽聞門扉輕響，未及他抬頭，一道纖細的身影己疾步衝入。城陽公主顯然是一路奔來，鬢髮微亂，裙裾沾塵，那雙平日裡溫婉的眸子，此刻卻盛滿了驚惶與焦灼。
“郎君！”
她撲到案前，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。未及他開口，她己一把攥住了他持布巾的手腕。她的手掌微涼，觸到他滾燙的傷口時，指尖猛地一顫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怎麼了？”
城陽的聲音陡然軟了下來，方才那一腔準備好的質問與委屈，在看到那道猙獰傷口的瞬間，彷彿被冷水澆滅的火星。她小心翼翼地鬆開手，轉而用指尖輕輕撥開他染血的衣袖，露出那紅腫潰爛的皮肉，眼淚再也忍不住，大顆大顆地砸落在他手臂上，與那藥汁混作一處。
“昨夜……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？”她哽咽著，從懷中掏出一方素帕，想要替他擦拭，卻又怕弄疼了他，動作遲疑而輕柔，“長樂姐姐的信裡說你……說你背叛了太子哥哥，與舅舅為敵。我不信！可這傷口……這傷口又是怎麼回事？”
杜荷看著她低垂的發頂，心中那塊堅冰被她的淚水悄然融化了一角。他本己準備好迎接雷霆般的怒火與指責，卻沒料到是這般令人心碎的溫柔。他喉結滾動，張了張嘴，卻不知該如何解釋。
“不過是些宵小之徒，不足掛齒。”他強壓下心頭的酸楚，試圖抽回手臂，“我沒事。”
“不足掛齒？”城陽猛地抬起頭，眼中淚光盈盈，卻燃起了一股委屈的怒火，“二郎，你當我是什麼？是那深閨中不問世事的嬌客嗎？外面都傳遍了！說二郎你為了攀附韋家，不惜出賣太子，連父皇都為此震怒！你讓我如何信你？我又該信誰？”
她越說越激動，淚水再次決堤，聲音也拔高了幾分：“太子哥哥待你不薄，曾於東宮設宴，親執你手，許你‘同舟共濟’之誓；舅舅更是我們的至親，曾於雪夜為你披衣，言‘杜郎如子’，教你‘忠義為先’。那些誓言，那些溫情，難道都隨風散了？你……你為何要這麼做？你可知，你這一舉，己令杜家蒙羞，令我無顏見人！我杜氏門楣，百年清譽，竟毀於你一人之手！我每見族中長輩垂首，便覺臉上火辣，彷彿那唾罵皆落於我身！”
杜荷心中一痛，他知道她所言非虛，也理解她的委屈。可他不能說，那真相如毒蛇般盤踞在喉頭，吐不出，咽不下。他只能再次用那冰冷的外殼將自己包裹。
“城陽，你太天真了！”他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你以為太子會保全杜家？你以為長孫無忌會放過任何一個威脅到他地位的人？我所做的一切，都是為了保全宗族，為了讓你和我們的孩子，不必在未來的風暴中流離失所！你若不信，便當我是叛徒；你若怨我，便當我是仇寇。但我杜荷，問心無愧！”
“我不信！”城陽後退一步，彷彿被他眼中的冷漠刺傷，聲音淒厲如裂帛，“你若是為了杜家，為何不能與我商議？為何要獨自揹負這罵名？你……你分明是被權力迷了心竅！杜荷，我真後悔……真後悔嫁給你！我寧願你死在昨夜的刺殺中，血染青衫，也不願看著你一步步墮入深淵，淪為權佞，揹負千古罵名！”
話音剛落，書房內驟然沉寂，連燭火都彷彿被這言語凍結，不再搖曳，銅盆中藥汁的餘溫也似瞬間凝固，只餘一室冰冷。塵埃在光柱中靜止，如時間亦為之停駐。
城陽捂住自己的嘴，眼中滿是驚恐與悔恨。她看到了杜荷瞬間慘白的臉色，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破碎光芒。那句話，如最鋒利的刀，不僅刺向他，也反噬了她自己。
“郎，郎君，我……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她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，淚水再次洶湧而出，“郎君，我……我氣糊塗了，我……”
杜荷閉上了眼，兩行清淚，終於從眼角滑落。那句“寧願你死”，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，將他心中最後一絲溫情斬斷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眼時，己是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轉過身，不再看她，“讓我靜一靜。”
“郎君……”城陽伸出手，想要觸碰他的衣袖，卻在半空中停住，最終無力地垂下。她看著他的背影，那曾是她最堅實的依靠，如今卻如一座孤絕的碑，將她隔絕在外。她知道，她傷了他，傷得比那箭傷還要深，深到可能再也無法癒合。
她最終什麼也沒說，掩面奔出，房門重闔，聲震梁木，餘音久久不散，似這段姻緣的終章，也似杜荷心中最後一絲溫存的斷裂。
杜荷閉上了眼，兩行清淚，終於從眼角滑落。那句“寧願你死”，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，將他心中最後一絲溫情斬斷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眼時，己是一片死寂的冰冷。
杜荷立於原地，久久未動。燭影搖紅，映其孤影，投於冷磚，形銷骨立。他緩緩抬起手，撫摸著那道傷口，那裡還殘留著她淚水的溼潤與溫度。
“城陽……”他低語，聲若遊絲，“你不知……你不知我所負之重，所守之志……我若不入地獄，誰渡蒼生？”
他不能言，不敢言。唯以沉默承之，以孤身擋之，以血肉之軀，築起一道無形之牆，隔開亂世洪流，護住那微弱的希望之火。
良久，他從懷中取出那枚東宮金印，緊緊握在手中。冰冷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，卻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。那是太子的信任，是他的信念，也是他在這無盡黑暗中，唯一能抓住的光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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